秦淮茹擦拭完最后一排货架,将抹布洗净晾好。
整个供销社在清晨的微光下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归属感。
陈彦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昨天的《人民日报》,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上面的文本。
他在脑中梳理着关于“高精度微型轴承”的线索,思考着突破口。
就在这时,胡同口传来一阵清淅而有力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
这声音在宁静的清晨里格外霸道,绝非寻常人家的小车所能发出。
“嘎吱——!”
刺耳的刹车声后,一辆军绿色的嘎斯69吉普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稳稳地停在了供销社门口。
车门“砰”地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率先跳了下来,正是何雨柱。
“陈主任!我来啦!”傻柱嗓门洪亮,人未到声先至,带着一股子恨不得全胡同都听见的兴奋劲儿。
紧接着,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蓝色卡其布干部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用发蜡梳理过,神情严肃,正是轧钢厂后勤处的一把手,李怀德。
李怀德落车后,先是审视地打量了一下供销社的门面。
崭新的招牌,干净得能映出人影的玻璃,看起来确实比一些国营商店还气派。
可这门脸实在太小了。
他心里不免犯嘀咕:两头猪?四扇白条?这小小的铺子,真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他看向咋咋呼呼的何雨柱,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要不是厂里几百号劳模等着猪肉下锅开表彰大会,他才懒得跟着这愣头青厨子跑这一趟。
“陈主任,这位是我们厂后勤的李主任,专门来提货的!”傻柱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满脸堆笑地介绍道。
陈彦放下报纸,缓缓站起身,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既不显热络,也不带疏离,主动迎了上去。
“李主任,欢迎。”
“陈主任。”李怀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伸出手,官面文章做得十足,“听我们厂的何师傅说,你这儿……有猪肉?”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怀疑。
“有没有,李主任看过货再说。”
陈彦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货在后院仓库,请吧。”
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没有半点吹嘘的成分,一切,只用事实说话。
秦淮茹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站到一旁,微微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知道,这是陈主任第一次和国营大厂的领导正式打交道,更是供销社扬名的关键一战!
傻柱大大咧咧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李主任您就瞧好吧,我跟您说,陈主任这儿,神了!”
李怀德没理会他,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跟着陈彦穿过店堂,走向后院。
当陈彦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仓库厚重的木门时。
“吱呀——”
一股混合着生肉特有腥甜的冰凉空气,猛地扑面而来。
李怀德和傻柱下意识地眯起眼,朝里望去。
下一秒。
两个人的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法,瞬间僵在了原地。
傻柱那张永远挂着几分戏谑的脸,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窝头,眼睛瞪得象铜铃。
而一向以沉稳着称的李怀德!
死死地盯着仓库里的景象,整个人如遭雷击,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
只见仓库正中的一排狰狞铁钩上,赫然挂着的,不是两扇,也不是三扇……
是整整四扇巨大的白条猪!
每一扇都膘肥体壮,皮光肉滑,在从门口透进的晨光下,泛着新鲜油润的诱人光泽。
那肥腴的白色脂肪层,那鲜红紧实的瘦肉纹理……这根本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普通货色!
这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力,远比千言万语都来得更加蛮横,更加震撼!
“我……我……我的老天爷啊!”
傻柱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变了调的惊叹,他指着那四扇猪肉,舌头都捋不直了,“陈……陈主任,您……您这是把肉联厂的仓库给搬来了?!”
李怀德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是厨子,但他比任何厨子都更懂这四扇猪肉背后所代表的恐怖能量!
在票证横行、物资奇缺的今天,猪肉就是战略物资!
为了这次劳模大会的两头猪,他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求爷爷告奶奶,也只从肉联厂的熟人那儿批了半头!
可现在,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小供销社里,竟然轻描淡写地挂着足足两头猪的量!而且品质是他闻所未闻的顶级货!
看来,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陈主任,其背后的“背景”……真是不简单!
“李主任,看看肉质怎么样。”
陈彦淡然的声音打破了仓库里的死寂,语气平淡得象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如果不满意,你们可以不要。”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让李怀德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他连忙摆手,脸上的严肃和审视在瞬间融化,堆满了前所未有的、发自肺腑的热情笑容。
“满意!太满意了!陈主任,您这可不是及时雨,您这是我们轧钢厂的救命恩人啊!”
他快步冲进仓库,也顾不上油腻,伸手在那冰凉的猪肉上重重拍了拍,感受着那厚实的脂肪层和紧实的瘦肉,嘴里赞不绝口。
“瞧瞧这肉!多地道!肥瘦相间,油光水滑!这……这是上等的好猪啊!”
傻柱也凑了上来,用他专业的眼光上下打量,激动得直搓手:“没错!是好东西!这肉炖出来,保管烂而不柴,香飘十里!咱们厂那帮劳模,有口福了!”
“秦淮茹,”陈彦对身后的秦淮茹吩咐道,“拿磅秤,准备过秤。”
“是,主任!”秦淮茹大声应道,立刻转身去搬那台大磅秤。她的动作麻利沉稳,已经有了几分干练售货员的模样。
“来,司机!柱子!都别愣着了,搭把手!”李怀德立刻回头朝门外喊道,生怕这到嘴的肥肉飞了。
司机和傻柱赶忙进来,三人合力,吭哧吭哧地将一扇扇沉重的猪肉从铁钩上卸下来,抬到磅秤上。
“一百一十五斤!”
“一百一十八斤!”
……
秦淮茹拿着纸笔,在一旁认真地记录着数字,然后拿起算盘,手指翻飞,快速计算。
她的手很稳,心却在狂跳。这辈子,她都没见过,更没亲手经手过这么大的一笔交易。
四扇猪肉,总共四百六十二斤。
“李主任,”秦淮茹算好后,将帐目递给李怀德看,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一共四百六十二斤,每斤两块二,总共是一千零一十六块四毛。”
一千零一十六块四毛!
这个数字,象一颗炸雷,在李怀德耳边轰然炸响。
这笔钱,都快赶上他们后勤处一个月的办公经费了!在1957年,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才三十多块,这一千块,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两年半才能攒下的天文数字!
但他没有丝毫尤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郑重地掏出一个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打开层层报纸,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陈主任,您点点。”李怀德双手将钱递过去,姿态放得极低。
陈彦没有接,而是对秦淮茹示意了一下:“你来点。”
这一个动作,让李怀德心中又是一震。
秦淮茹也愣住了,但她瞬间就明白了陈主任的用意——这是在锻炼她,更是在向外人展示对她的绝对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有些发颤的双手,接过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仔细清点。
一遍,两遍。
“主任,钱数没错。”
“好。”陈彦点点头,对李怀德说,“李主任,钱货两清。以后厂里再有需要,提前一天打招呼就行。”
“一定!一定!”李怀德紧紧握住陈彦的手,用力摇了摇,满脸都是劫后馀生的感激,“陈主任,今天这事,我老李记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轧钢厂帮忙的,您尽管开口!只要我老李能办到,绝不含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了,这是在搭人情,拉关系。
李怀德心里清楚,跟这位陈主任搞好关系,对他,对整个轧钢厂,都有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定,这就是他李怀德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几人合力将猪肉抬上吉普车的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