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外，喊杀声连天，数万条嗓子同时嘶吼。
可就在这修罗场的后方，不到五里的一处河湾旁，画风却诡异得让人怀疑人生。
“对三！”
“管上！对k！”
“不要。”
“王炸！给钱给钱！这把地主输惨了！”
陆远盘腿坐在一块光溜溜的大青石上，手里抓着一把自制的木牌，脸上贴满了白纸条，正得意洋洋地冲著对面的两个亲兵嚷嚷。
那两个亲兵一脸苦相，手里攥著剩下的烂牌。
许褚正蹲在火堆旁，手里转动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他压根没看牌局，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兔子身上，哈喇子差点滴进火堆里。
“少爷，这‘斗地主’俺还是没弄明白，为啥俩农民要合伙打地主？地主招谁惹谁了？”许褚好奇地问道，顺手撒了一把孜然。
陆远把手里的牌往石头上一扔，顺手撕下脸上的纸条，嘿嘿一笑：“老三啊，这你就不懂了。这叫阶级斗争，这叫算了，跟你说你也听不懂。兔子好了没？饿死少爷我了。”
“好了好了！”许褚扯下一条后腿递过去。
陆远接过来大啃一口，满嘴流油。
周围巡逻的士卒们经过这里，一个个眼角抽搐。
前线，他们的袍泽兄弟正在拿命填那个该死的阳平关，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
后方，这位号称“麒麟才子”的镇南伯，竟然带着护卫在河边烧烤、赌博？
这还有天理吗？
这还是那个在新野运筹帷幄的陆公子吗？
不少士卒眼中透著愤怒，甚至有人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恨不得上来掀了这摊子。
“看什么看！没见过吃肉啊？”陆远感受到周围的目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举著兔腿晃了晃，大声喊道：“想吃的，等仗打完了，少爷我请全军吃全羊宴！现在嘛，都给我把眼睛闭上，该干嘛干嘛去！”
士卒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愤愤离去。
中军大帐内。
“啪！”
一只沾满血污的头盔被狠狠摔在案几上。
“丞相！这仗没法打了！”
夏侯惇指着帐外：“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死伤无数！那个那个陆远在干什么？他在钓鱼！他在烤肉！他在跟亲兵玩那个什么鬼木牌！”
坐在主位上的“曹操”（曹洪）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侧后方。
真正的曹操在看着兵书。
听到夏侯惇的咆哮，曹操放下兵书，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拍了拍夏侯惇的肩膀。
“元让，消消气，消消气。”
曹操现在的身份是“陆安”，他必须得演好这个“慈父”的角色，哪怕他心里也觉得陆远这小子太不像话了。
“消气？丞陆大人，你让我怎么消气？”夏侯惇转过身，看着曹操，虽然知道这是主公，但此刻的愤怒让他有些不管不顾：“将士们在流血啊！他在后面享乐，这要是传出去，军心就散了！到时候别说阳平关，咱们这几万人马都得交代在这儿！”
“我知道，我知道。”曹操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想给夏侯惇擦擦脸上的血，却被夏侯惇偏头躲过。
曹操也不尴尬，收回手，安慰道：“元让啊，你也知道那小子的脾气。他是有点有点不著调。但他这么做，或许或许有他的深意呢？”
“深意？”夏侯惇气极反笑，“吃喝玩乐也是兵法？那俺老夏回家种地算了，还打什么仗！”
“哎呀，你就信他一次。”曹操苦口婆心，“你想想，之前哪一次他不靠谱了？他既然说了要‘磨’，那就得磨到底。他在后面越是放松，越是胡闹，敌人就越摸不清咱们的虚实啊！”
“摸不清虚实？我看他是没心没肺！”
“陆大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今天又有三个校尉战死了。其中一个，跟了我十年”
曹操看着夏侯惇颓丧的背影。
他心疼吗？
怎么可能不心疼！那是他的兵，是他的家底！
但他必须忍。
如果不把戏做足，不把张卫逼到极限，不让敌人相信曹军已经疯了，陈仓小道的那支奇兵就永远没有机会。
这不仅是一场攻城战，更是一场豪赌。赌注就是这数千条人命，赢了，汉中可定；输了，满盘皆输。
“元让。再坚持一下。就一下。告诉将士们，他们的血不会白流。等破了关，我我让那逆子亲自给死去的弟兄磕头赔罪！”
阳平关，城头。
这里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断肢残臂，城墙的砖石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会摔倒。
守将张卫靠在城垛上，双眼深陷，眼窝青黑。
他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合眼了。
只要他一闭眼，耳边就是曹军那震天的战鼓声，就是那冲上来的黑甲士兵。
“咚！咚！咚！”
那鼓声就像是催命的魔咒，每敲一下，张卫的心脏就跟着抽搐一下。
“将军将军”
副将杨昂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弟兄们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顶不住也要顶！告诉他们，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
“不是怕死”杨昂带着哭腔，“是真受不了了。这曹军疯了！他们根本不休息！白天攻，晚上攻，吃饭攻，拉屎也攻！弟兄们哪怕轮换著睡，也根本睡不着啊！那鼓声那鼓声就没有停过！”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张卫和杨昂猛地看去。
只见一名守军士兵突然发了狂，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嘴里疯疯癫癫地喊著：“别敲了！别敲了！曹贼来了！都在这儿！都在这儿！”
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将那个发疯的士兵按在地上。那士兵还在拼命挣扎，口吐白沫，眼神涣散。
张卫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营啸。
这是营啸的前兆！
士兵们的精神已经崩到了极致，哪怕是一根稻草压下来，都会引发全军的大崩溃。
“将军！”杨昂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张卫的腿：“求援吧！向主公求援吧！再不来人换防，这阳平关真的守不住了！”
张卫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曹军营帐，看着那还在源源不断往上爬的云梯，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终于崩塌了。
“求援对，求援”张卫从怀里掏出兵符，“快！派死士突围！告诉大哥，曹军疯了，他们有十万不，二十万人！全是不要命的死士！快让他派兵来！把所有的兵都派来！”
杨昂如蒙大赦，抓过兵符转身就跑。
然而，就在这一刻。
战鼓声，突然停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比噪音更让人心慌。张卫愣住了，杨昂也停下了脚步，所有还活着的守军都下意识地看向城下。
只见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曹军，竟然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紧接着，曹军大营内升起了一股股黑烟。
原本整齐的营帐开始被拔除。
“这这是”杨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张卫扒著城垛，身体探出半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看到曹军的中军大纛正在缓缓后撤。
“撤了？他们撤了？”
张卫喃喃自语，随后，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撤了！曹贼撤了！”
张卫猛地拔出佩剑，指著天空，发出狂笑：“哈哈哈哈！顶住了！老子顶住了！曹军撑不住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会累！他们死的人比我们多十倍！他们终于怕了！”
城头上的守军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瘫软在地大口喘气，还有人直接把兵器扔下了城墙。
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整个阳平关。
紧绷了十天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张卫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他摆了摆手：“传令留几个哨兵剩下的都给老子睡觉！睡个昏天黑地！”
说完，他直接靠着城墙滑坐下来，不到三个呼吸，呼噜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五里外，河湾旁。
陆远望向远处的阳平关城头上听到那若隐若现的欢呼声，又看了看正在拔营起寨、假装混乱撤退的自家大军。
将最后一块兔肉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腻。站起身来。
“许老三。”
“别吃了。”
许褚一愣，把手里的骨头扔掉，抄起旁边的大刀：“少爷，咋了？那是谁来砸场子了？”
“鱼儿，咬钩了。”
“通知下去。”
“今晚，咱们去阳平关，给张卫那个蠢货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