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背插令旗的斥候满脸尘土，从队伍前方疾驰而来，一直冲到中军大纛之下，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前锋夏侯渊将军急报！”
车厢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曹操想下命令，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陆安”，便轻咳一声，看向车帘。
夏侯惇策马来到车旁，沉声道：“念！”
斥候喘着气说道：“夏侯渊将军率部猛攻阳平关三日，然敌将张卫防守极其严密！阳平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我军仰攻不利，死伤惨重！”
“三日内，我军已折损校尉三人，士卒两千余！敌军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根本无法靠近关墙！”
斥候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封沾血的战报，双手呈上。
“夏侯渊将军请示，是否可以暂缓攻势，休整兵马，或者或者另寻他策？若是再这样强攻下去，恐怕先锋营就要打光了！”
夏侯惇接过战报，草草扫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两千人！
这才打了三天，就折损了两千精锐！这阳平关简直就是个绞肉机！
“这怎么打？”
旁边的徐晃策马过来，眉头紧锁：“阳平关乃是汉中门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鲁虽然昏庸，但他弟弟张卫却是个硬骨头。若是硬啃，恐怕崩掉几颗牙都未必能咬下来。”
张郃也点头附和：“是啊，兵法有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此强攻，不仅伤亡巨大，还会挫伤我军锐气。不如暂且退兵十里，再做计较？”
众将议论纷纷，显然都对这种拿人命去填的打法感到心疼。
毕竟，这些兵马都是他们一手带出来的，谁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弟兄白白送死。
车厢内，曹操听着外面的议论，眉头微皱。
他心里清楚，这“五路取汉中”的计策，核心就在于正面的“磨”和侧翼的“骗”，最后才是奇兵的“杀”。
如果不把正面的声势造足，不把张卫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在阳平关，陈仓小道的那支奇兵就很容易暴露。
但是，这代价确实有点大。
曹操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头的“逆子”。
“远儿啊。”
曹操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把手里的战报递了过去：“你看这丞相之前可是说了，这仗怎么打，得听你的意见。现在前线死伤这么重，夏侯渊都顶不住了，咱们是不是劝劝丞相，让大军歇一歇？”
陆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接过战报，随手当成扇子扇了扇风，就像那上面沾染的不是两千条人命的鲜血，而是一张废纸。
“歇？”
“为什么要歇？”
曹操一愣：“可是那是两千条人命啊！而且攻不上去，硬打不是送死吗？”
车帘外，夏侯惇和众将也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麒麟才子，面对这种血淋淋的战损，能说出什么花来。
陆远打了个哈欠，将战报随手扔在案几上，拿起一块蜜饯丢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老头子，你记性是不是不好？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这一步叫‘磨’。”
“什么叫磨？就是拿人命去填，拿尸体去堆！不把张卫的神经磨得像弓弦一样紧，不把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注意力都钉死在正面，后面的戏怎么唱？”
陆远的声音传到了车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夏侯惇掀开了车帘，怒视着陆远：“陆公子！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我大汉的儿郎！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让他们去送死？你这是草菅人命！”
徐晃、张郃等人也是面露怒色，手按刀柄，若不是碍于丞相的威严，恐怕早就冲进去质问了。
面对众将的怒火，陆远斜眼看着夏侯惇，嘴角微勾。
“夏侯将军，慈不掌兵这道理，还需要我教你吗？”
“你心疼那两千人，那你想过没有，如果现在停下来，让张卫有了喘息之机，让他发现了我们的侧翼意图，甚至让他察觉到了陈仓小道的那支奇兵”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两千人，而是两万人，甚至二十万人！”
“我们要速战速决！要用最惨烈的攻势，制造出一种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一种打法的假象！”
“只有让张卫觉得我们是疯子，是不计代价的莽夫，他才会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跟我们对耗！”
曹操看着此时此刻的陆远，心中猛地一跳。
这眼神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那个在官渡之战前夕，力排众议、决意死战的自己。
狠辣，果决，洞若观火。
陆远重新瘫回软垫里，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挥了挥手。
“告诉夏侯渊，别跟我哭惨。死人就死人，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让他加大力度！把预备队也给我压上去！一天十二个时辰，轮番攻城，连块砖头都别让张卫歇著！”
“锣鼓要敲得震天响，火把要烧得照亮半边天！”
“谁敢后退一步，不管他是校尉还是将军，立斩不赦！”
“谁敢再提‘暂缓’二字，让他把脑袋提来见我！这个计谋是我想出来的，你们要按照计划去执行，如果差什么出错的话，我们爷俩活不了，你们也甭想好过。”
夏侯惇看着陆远。
这哪里是什么纨绔子弟？
这分明就是一个披着羊皮的修罗！
“怎么？还要我再说一遍？”
陆远一脸的不耐烦：“愣著干嘛？还不快去传令！要是耽误了时辰，让张卫睡了个安稳觉，这笔账我可都要算在你头上！”
夏侯惇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斥候大吼：
“没听见吗？！”
“传令夏侯渊！全军压上！昼夜不停！给老子死命地打！”
“诺！”
斥候被这气势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地上马，挥舞著马鞭，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前方。
车轮再次转动，大军继续前行。
车厢内，曹操看着重新拿起一块肉干啃得津津有味的陆远，忍不住问道：“远儿，你就不怕那些将军恨你？”
“恨我？”
“恨就恨呗，反正我是替‘曹丞相’背黑锅的。再说了，等仗打赢了，他们还得跪下来谢我救了他们的命。”
“一群只会看眼前的莽夫，懂个屁的大战略。”
说完，陆远把肉干往嘴里一塞，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行了，别吵吵了，刚才那阵势吓得我一身汗，我得补个觉。到了地方再叫我。”
一会儿过后车厢发出鼾声。
曹操看着陆远心中暗道：
这小子，比我狠。
但也只有这样的狠劲，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