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死？”
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远儿，这话可不能乱说。”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不悦，“曹丞相坐拥百万大军，挟天子以令不臣，刚刚平定河北，威震海内。刘表不过是个守户之犬，荆州虽然富庶，但在北方铁骑面前，如同土鸡瓦狗。怎么就是去送死了？”
陆远把擦手的抹布往灶台上一扔。
他转过身，看着这三个加起来几百岁的“老顽固”，嘴角微勾。
“百万大军？呵，吹牛皮谁不会？”陆远走到石桌旁，一把抄起茶壶。
“把民夫、运粮队全算上，或许有几十万。但真正的战兵有多少？能打硬仗的又有多少？而且这所谓的百万大军里，有一半是刚投降的袁绍旧部吧？”
陆远拿起几个茶杯，在石桌上随意地摆开。
“人心隔肚皮。袁绍刚死，北方四州表面上姓曹，实际上底下全是窟窿。老百姓刚经历了战乱，饭都吃不饱，你让他们再去打仗？这就像让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去跑百米冲刺，跑不到终点就得猝死！”
曹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卡了根刺。
这话说得太毒，但确实是实情。河北初定，确实不稳。
陆远没理会曹操的脸色，他拿起筷子，指著那几个茶杯。
“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老头子，你是个管后勤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陆远的筷子在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那是从许都到襄阳的距离。
“从许都到荆州，看着不远，但一旦开战，补给线就会拉得比你命都长。北方多平原，粮草好运。南方呢？山路十八弯，水网密布。你的一车粮，运到前线，路上人吃马嚼得消耗掉四车！这就是五倍的损耗！”
“曹操现在是有钱了，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啊！一旦战事拖延个一年半载，都不用刘表打，曹操自己就得破产，到时候士兵没饭吃，你看他们会不会哗变？”
荀彧的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曹营的大管家，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账有多难算。陆远随口说出的“五倍损耗”，虽然是个虚数，但却精准地击中了后勤的痛点。
“再说说这个。”
陆远指了指茶壶里的水。
“北方人，大多是旱鸭子。到了南方，水土不服那是轻的。最可怕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三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是病。”
“南方湿热，那是瘟疫的温床。蚊虫鼠蚁，那是传播疾病的祖宗。北方的汉子身强体壮，那是没遇到南方的瘴气。一旦到了夏天，大规模的瘟疫爆发，痢疾、伤寒、还有那要命的血吸虫病”
陆远看向郭嘉。
“郭老四，你是聪明人。你算算，曹操军中有多少大夫？会治这种南方疫病的又有几个？到时候，死在病床上的士兵，绝对比死在战场上的多十倍！不战自溃，懂不懂？”
郭嘉只觉得背脊发凉，手里的鹅脖子不知何时掉在了桌上。
他虽有鬼才之名，算无遗策，但那是算计人心，算计战阵。对于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瘟疫”，他是一点概念都没有。
可陆远那笃定的语气，让他不得不信。这小子连他的肺病都能说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还有最后一点。”
陆远端起茶壶，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满了水，直至溢出。
“水战。”
“曹操现在接收了袁绍的水军，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了？那是澡盆里练出来的鸭子！只能在黄河里扑腾两下。”
“荆州那是长江天险！蔡瑁的水师，那是常年在长江浪里打滚的蛟龙。北方铁骑是陆战猛虎，可一旦下了水，那就成了被人拔了牙的老猫，只能在船上吐得昏天黑地，任人宰割！”
“所以，现在南下，好处一个没有，坏处一大堆。”
“刘表那老头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他只要活着一天，荆州就乱不了。等他死了，他那两个儿子肯定窝里斗，那就是个烂摊子，谁先伸手谁倒霉。”
“曹操现在去，就是给别人做嫁衣。刘备在那儿等着呢，孙权也在那儿盯着呢。曹操这一去，正好帮他们集成了势力，把仇恨全拉到自己身上。”
陆远拿起那块郭嘉掉落的鹅脖子，随手扔给脚边的黑狗。
“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曹操听到陆远的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来之前，满脑子都是雄心壮志，都是饮马长江的豪迈。
可现在，被陆远这盆冷水一泼，他只觉得浑身拔凉拔凉的。
那些后勤的账，那些看不见的瘟疫，那些水战的短板每一条，都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来，把他那刚刚创建起来的霸业斩得粉碎。
荀彧在心中飞快地推演着陆远的话。越推演，越觉得心惊肉跳。
如果在南方遭遇大规模瘟疫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郭嘉则盯着陆远，这才是真正的战略！
不仅仅是兵法，更是天文、地理、医术、后勤的全方位碾压！
这小子，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这这么说，丞相若是南征，必败无疑？”许褚问了这一句，打破了沉默。
他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他听懂了“送死”两个字。
陆远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摇椅上，悠闲地晃了起来。
“必败倒也不至于。毕竟曹操命硬，说不定能逃回来几根毛。”
“但是这一战之后，元气大伤是肯定的。搞不好，刚刚统一的北方也会跟着乱起来。到时候，嘿嘿，这天下姓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曹操只觉得喉咙发干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过了许久，曹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儿，既然这南征如此凶险那依你看，这荆州，丞相就不取了？”
陆远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取啊，干嘛不取？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那是傻子。”
曹操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那何时取？如何取？”
陆远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急什么？让子弹飞一会儿。”
“刘表那老头活不了几天了。等他一死，他老婆蔡氏肯定要扶小儿子上位，大儿子刘琦肯定不干。到时候荆州自己就乱成一锅粥。”
“曹操只需要搬个小板凳，在宛城嗑瓜子看戏。等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再派个人过去送封信，吓唬吓唬那个软蛋刘琮。”
“那刘琮是个没骨头的，一看曹操的大旗，估计裤子都吓湿了，还不乖乖开门投降？兵不血刃，白捡一个荆州，它不香吗？”
曹操、郭嘉、荀彧三人再次石化。
这种“等死”战术，听起来怎么这么无赖？
可是细细一想，这简直就是最高明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果真如陆远所说，刘表死期将至，那现在的急行军，简直就是笑话！
“你你怎知刘表活不了几天了？”荀彧忍不住问道，“据探子回报，刘表虽然身体抱恙，但还能骑马射猎”
陆远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我看过观天象的，还再加上他那俩儿子不省心，老婆又是个厉害角色，天天受气，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行了，别问了。老头子，你也别瞎操心了。你就安安稳稳管好你的粮草，别跟着曹操那个疯子去送死。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赶紧跑路，我看刘备那大耳贼虽然穷了点，但至少听劝。”
说完，陆远不再理会众人往房间走去准备去睡一个美美的觉。
院子里，剩下三个当世人杰，面面相觑，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