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议事厅内,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令旗。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曹操跪坐在主位上荀彧站在左侧,面色凝重。郭嘉则毫无坐相地斜倚在凭几上。
就半个时辰前,他们刚从小院回来。陆远那番关于“后勤陷阱”、“瘟疫地狱”和“水军短板”的言论,打碎了曹操南下的决心。
“文若,你怎么看?”曹操终于开口。
荀彧深吸一口气,拱手道:“主公,陆远之言,虽言辞激烈,却句句切中要害。河北初定,民心思安,府库虽然充盈,但也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消耗。那‘五倍损耗’之说,绝非危言耸听。”
“更何况,南方疫病猛于虎。昔日马援南征,大军未战先折损过半,皆因瘴气所致。我军多为北方健儿,若真如陆远所预言,瘟疫横行,后果不堪设想。属下以为,应当休养生息,徐图后计。”
荀彧的话音刚落,大厅右侧的一员猛将猛地站了起来。
“文若先生此言差矣!”
说话的正是独眼将军夏侯惇。他大步走到沙盘前,指著荆州的位置。
“那陆远不过是个黄口小儿,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我看他是书读多了,胆子读小了!什么瘟疫,什么水土不服,我大魏铁骑战无不胜,难道还怕几只蚊虫不成?”
夏侯惇转过身,对着曹操重重一抱拳。
“丞相!如今刘表病重,荆州人心惶惶,正是天赐良机!若等他们缓过劲来,或者让刘备、孙权那两只饿狼抢了先,咱们后悔都来不及!末将愿立军令状,只需十万精兵,定能踏平襄阳,活捉刘表!”
曹操看着激动的夏侯惇,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理智告诉他,荀彧和陆远是对的。
但情感上,那种即将一统天下的巨大诱惑,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心脏。
只要拿下荆州,就能顺江而下,直取江东。到时候,天下九州,尽归曹氏!这是何等的不世之功?
若是退缩,等到何年何月?
曹操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郭嘉:“奉孝,你呢?你也觉得那是去送死?”
郭嘉坐直了身子。
“主公,陆远那小子的话,确实有道理。后勤是坑,瘟疫是虎,水战是短板,这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死穴。”
荀彧微微点头,以为郭嘉也赞同暂缓。
然而,郭嘉话锋一转,嘴角微勾。
“但是,正因为问题多,才要快!”
郭嘉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一把拔起插在许都的令旗,狠狠插在襄阳城头。
“陆远说刘表死后荆州会乱,这没错。但他也说了,刘备和孙权都在盯着这块肥肉。如果我们坐等荆州内乱,那两家绝对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软弱的刘琮,而是一个被集成了的、铁板一块的荆州!”
“兵贵神速!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把刀架在刘琮的脖子上!只要拿下了襄阳,控制了荆州水军,什么后勤,什么瘟疫,都可以用荆州的资源来解决!”
“这是一场豪赌。”郭嘉抬起头,直视曹操的双眼,“赌注很大,但赢面也很大。”
曹操的瞳孔猛地收缩。
豪赌。
这两个字,精准地击中了曹操的软肋。他这辈子,哪一次胜利不是赌出来的?刺董卓是赌,迎天子是赌,官渡之战更是拿身家性命在赌!
他曹孟德,就是个天生的赌徒!
“可是”,“那小子的预言,从未出过错。万一真如他所说,瘟疫横行,大军不战自溃”
郭嘉笑了。
“主公,陆远那小子既然能看出病症,自然也能开出药方。他不是说他有办法治那个什么血吸虫病吗?还有那个能让人多活几十年的‘青霉素’。”
郭嘉凑近曹操,压低了声音。
“这次南征,我不去。我要留在许都,履行那个‘戒酒赌约’,顺便帮主公看家。但是,主公必须把一个人带上。”
曹操眼睛一亮:“你是说远儿?”
“没错!”郭嘉一拍手掌,“这小子就是个活神仙,也是个行走的天命护身符。有他在军中,瘟疫有人治,水土不服有人调,就连那变幻莫测的天气,他说不定都能给您算准了!”
“只要把他绑在战车上,这南征的胜算,至少能加三成!”
曹操沉默了良久。
“好!那就赌这一把!”
“传我将令!三军整备,粮草先行!五日后,南征荆州!”
“至于远儿”曹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脸上露出狡诈的笑容,“看来,我这个当爹的,得好好给他上一课了。”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
陆远的小院里,鸡鸣狗吠,一片祥和。
陆远正蹲在院子里刷牙,手里拿着一根自制的猪鬃牙刷,嘴里全是白沫子。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曹操背着手走了进来,脸上挂著那副招牌式的慈父笑容,只是这笑容背后,怎么看怎么藏着几分心虚。
“哟,老头子,今儿怎么这么早?不上班啊?”陆远含糊不清地问道,吐掉嘴里的泡沫,接过许褚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曹操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清了清嗓子。
“咳,远儿啊。昨天你说的那些话,爹回去想了一宿。”
“嗯哼?”陆远挑了挑眉,“想通了?准备辞职养老了?”
曹操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那个我想通是想通了,但是丞相没想通啊。”
陆远手里的毛巾一顿,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啥意思?”
“就在刚才,丞相府发了檄文。”曹操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丞相意已决,五日后,大军南下,直取荆州。”
“而且”曹操偷偷瞥了陆远一眼,“这次后勤压力大,丞相点名让我随军出征,负责押运粮草。”
“当啷!”
陆远手里的铜盆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看着曹操,足足愣了半晌,才猛地跳了起来。
“疯了!这老小子绝对是疯了!”
陆远在院子里来回暴走,抓着头发,一脸崩溃。
“我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这是去送死啊!他自己想死就算了,还要拉着你去填坑?你也是,你个管后勤的,这种送命的差事你也敢接?你是不是嫌命长啊!”
曹操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军令如山,爹也没办法啊。再说了,富贵险中求”
“求个屁的富贵!命都没了还要富贵干嘛?烧给阎王爷吗?”
陆远一声怒吼,打断了曹操的话。
他猛地停下脚步做决定。
“不行!这破地方不能待了!这曹营迟早要完!”
说完,陆远转身就往屋里冲,一边跑一边喊。
“许老三!别喂猪了!快进来收拾东西!”
“把那几口大铁锅都背上!还有那几坛子酒精!对了,把床底下那箱金饼子挖出来!”
曹操看着瞬间进入“逃难模式”的陆远,嘴角抽搐,连忙追了上去,趴在窗户口往里看。
只见陆远正手脚麻利地把衣服往包袱里塞。
“远儿,你这是干嘛?这好好的家业”
“家业个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陆远头也不回,从柜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随手抓起炭笔就在上面画了起来。
“老头子,你也别愣著了!赶紧回去把你的私房钱都带上!”
“我这就给你画个独轮车的图纸,这玩意儿省力,咱们推著车,走小路,绕过曹操的大军,直接往南跑!”
曹操一脸懵逼:“往南跑?去哪?”
陆远把图纸往怀里一揣,转过身看着曹操。
“去新野!投奔刘备!”
“噗——”
曹操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你说投奔谁?刘备?那个卖草鞋的大耳贼?”曹操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这逆子!
宁愿去投奔自己最大的死对头,也不愿意相信自己这个“丞相”能赢?
“你懂个屁!”陆远一边系包袱,一边振振有词,“刘备虽然现在穷得叮当响,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但他那个人仁义啊!最关键的是,他听劝!”
“我要是去了他那儿,给他露两手,那绝对是座上宾!总比在曹操这个刚愎自用的老疯子手底下送死强!”
“再说了,我还知道诸葛亮住哪呢!回头我带上两斤猪头肉,去隆中把那村夫请出山,再加上我,我就不信玩不死曹操!”
曹操听得脸都绿了。
好家伙,这不仅要跑路,还要带着诸葛亮一起来打老子?
这要是真让他跑了,那还得了?
陆远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冲出房门,一把拽住曹操的胳膊。
“走!现在就走!趁著城门还没关严实!”
曹操被拽得一个趔趄,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住自己小命而急得满头大汗的儿子,心里那股子火气突然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小子,真是个活宝。
不过,想跑?
门都没有!
曹操反手握住陆远的手腕,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远儿啊,别急。爹突然想起个事儿。”
“啥事儿比命还重要?”陆远急得直跺脚。
“爹有个朋友,今晚想请咱们爷俩吃顿饭。说是给爹践行。你也知道,爹这人好面子,这顿饭要是吃了,说不定还能给咱们搞两匹快马,跑路也方便不是?”
陆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你也认识。”曹操眨了眨眼,“就是郭老四和荀老二。”
陆远一听有马,犹豫了一下,把包袱往地上一顿。
“行!那就吃完再跑!不过说好了,吃完立刻走,一刻都不能耽误!”
看着陆远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曹操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儿啊,这顿饭,恐怕你是吃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