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曹操满面红光跨进门槛,手里还提着两只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肥烧鹅。
“远儿!爹回来了!”
“你看爹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这可是城东李记的烧鹅,刚出炉的,热乎着呢!今儿个高兴,咱们爷俩”
话还没说完,曹操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他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还有背着包袱、一副要逃难模样的陆远,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这是怎么了?遭了强盗了?”
曹操把烧鹅往旁边石桌上一扔,眉头皱成了川字。
陆远一看来人,二话不说,冲上去一把拽住曹操的袖子,那力道大得差点把曹操给拽个趔趄。
“老头子你回来的正好!快快快,别废话了,赶紧进屋收拾细软!衣服别带了,带钱!带上值钱的轻便玩意儿!”
陆远一边说,一边推著曹操往屋里走,急得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咱们得赶紧跑路!晚了城门一关,咱们全家都得被剁成肉泥!”
曹操被推得踉踉跄跄,满头雾水,一把抓住门框稳住身形。
“停停停!跑什么路?谁要剁咱们?”
曹操一脸懵逼,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褚。
“老三,怎么回事?少爷这是发什么癔症呢?”
许褚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指了指门外。
“刚才少爷带俺出去溜达,碰见个耍流氓的,自称是夏侯惇的孙子,叫夏侯璋。”
“俺看他不顺眼,就给了他一巴掌。”
“然后他就飞了。”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脑海里浮现出夏侯充家那个不成器的庶子。
夏侯璋?
那个整天遛鸟斗鸡、除了仗势欺人屁本事没有的废物?
“就这?”
曹操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原本还以为惹了什么滔天大祸,或者是袁绍的余孽杀进城了,搞了半天就是揍了夏侯家的小崽子。
“哈哈哈哈!”
曹操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远儿啊远儿,你平日里聪明绝顶,怎么这点小事就把你吓成这样?”
“不就是个夏侯璋吗?打了就打了!那小子平日里横行霸道,爹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你这是为民除害,是好事啊!”
曹操大手一挥,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把包袱放下!跑什么路?有爹在,天塌不下来!别说是个夏侯璋,就是夏侯惇亲自来了,他也得给咱们几分面子!”
陆远看着曹操那副“我很牛逼”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这老头子,飘了!
彻底飘了!
陆远松开曹操的袖子,后退两步,指著曹操的鼻子就开始喷,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曹操脸上。
“老头子,你是不是这几天日子过得太舒坦,把脑子给过傻了?”
“你有面子?你有个屁的面子!”
陆远气急败坏,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就是个管后勤的小官!运气好,给曹操献了几张图纸,人家赏你几口饭吃,你就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那是夏侯家!是皇亲国戚!是跟曹操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铁杆兄弟!”
“在这个年代,那是顶级特权阶级!咱们是什么?咱们是平头百姓!是蝼蚁!”
陆远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你知不知道,人家弄死咱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随便安个罪名,咱们全家就得菜市口走一遭!”
“你还笑?你还觉得是好事?”
陆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怒火,重新拽住曹操的胳膊,语气里带上了恳求。
“爹,听我一句劝。这荣华富贵咱们不要了,命要紧啊!”
“我知道你舍不得这刚挣下的家业,舍不得这许都的繁华。但我不能看着你死在这儿。”
“咱们去荆州,去江东,哪怕去交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都行!凭你儿子的本事,到了哪儿都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照样当富家翁!”
“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曹操看着眼前这个急得跳脚,却死活都要拽著自己一起逃命的少年,心头猛地颤了一下。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这小子
平日里嘴毒得要死,一口一个“老头子”、“便宜爹”,动不动就嫌弃自己没本事。
可真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想的不是自己一个人跑,而是要带着自己这个“累赘”一起走。
哪怕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官,哪怕他怕得要死。
这份孝心,是真的。
曹操眼眶有些发热。
他这辈子儿子不少,曹昂死得早,曹丕阴鸷,曹植文弱,曹彰鲁莽。
在权力的漩涡里打滚久了,见惯了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戏码,此刻陆远这份纯粹的“怕死带爹跑”,竟让他这个乱世枭雄感动得一塌糊涂。
“远儿”
曹操反手拍了拍陆远的手背。
“别怕。爹没骗你,咱们真不用走。”
就在爷俩拉拉扯扯、难舍难分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咳声。
“咳咳。”
荀彧背着手走了进来。
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陆远一看来人,顿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荀二叔!你来得正好!”
陆远松开曹操,几步冲到荀彧面前,急得直跺脚。
“你快劝劝我这老爹!他脑子进水了!我们惹了夏侯家,都要大祸临头了,他还在这儿吹牛逼说没事!”
“你也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跑路吧!咱们平时走得近,夏侯家要是查起来,肯定连你也一起收拾!”
荀彧看着陆远那副真诚关切的模样,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这孩子,虽然行事乖张了些,但心地是真不错。
难怪主公对他如此看重,甚至可以说是溺爱。
荀彧微微一笑,并没有接陆远的话茬,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陆贤侄,稍安勿躁。”
荀彧吹了吹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今日之事,我已经听说了。”
陆远瞪大了眼睛:“听说了?你看,消息传得这么快!肯定是全城通缉了!”
“非也非也。”
荀彧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着陆远。
“陆贤侄,今日你在街上救下的那位姑娘,正是在下的侄女。”
“啊?”
陆远彻底懵了,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圈。
荀二叔的侄女?
哦对了!上次荀二叔自称是荀彧的族弟,那他的侄女岂不就是荀彧那个大名鼎鼎的“王佐之才”的亲戚?
“你说那个那个姑娘是你家的?”
陆远指著门外,结结巴巴地问道。
荀彧点了点头。
“正是。家兄荀文若,膝下有一女,名唤清漪。今日便是她贪玩偷跑出去,险些遭了夏侯璋的毒手。”
“多亏贤侄仗义出手,救了清漪一命。”
荀彧站起身,对着陆远郑重地拱了拱手。
“刚才家兄已经亲自去了夏侯府,向夏侯惇将军说明了原委。”
“夏侯将军得知是自家孙子当街调戏荀家千金,勃然大怒,已经将夏侯璋那小子吊起来打了。”
“所以,贤侄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这跑路一说,从何谈起啊?”
陆远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钟。
信息量有点大。
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知书达理的姑娘,竟然是荀彧的女儿?
当朝尚书令的千金?
这特么是什么神展开?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陆远喃喃自语,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吓死爹了不对,吓死我了。”
陆远拍著胸口,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原来是荀令君的千金啊那就好,那就好。”
“夏侯家再横,也不敢为了个庶子跟荀令君翻脸。这可是当朝两大巨头啊。”
陆远转过头,看向荀彧,眼神里满是感激。
“荀二叔,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对,多亏了你大哥。”
“你回头一定要替我好好谢谢荀令君!就说我陆远是个小人物,不敢居功,只要夏侯家别来找我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
荀彧微笑着点头:“贤侄放心,话一定带到。”
站在一旁的曹操,看着荀彧这番行云流水的表演,忍不住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
高!
实在是高!
既圆了谎,又安了陆远的心,还顺便把这人情给坐实了。
不愧是吾之子房啊!
曹操背着手,走到陆远身后,一巴掌拍在陆远的肩膀上,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怎么样?爹说什么来着?天塌不下来!”
“你小子就是胆子太小,平日里那股聪明劲儿哪去了?”
陆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肩膀上的大手抖落下去。
“那是运气好!要是救的是个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你看咱们今天死不死!”
陆远虽然嘴硬,但明显放松了下来。
他站起身,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嘟囔著。
“行了行了,不跑了。累死小爷了。”
“许老三,把腊肉放回去!今晚加餐,把那两只烧鹅炖了压压惊!”
看着陆远进屋的背影,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看向荀彧。
“文若。”
“在。”
“回去告诉元让(夏侯惇),让他好好管管自家的崽子。”
“敢动老子的儿子,也就是远儿没吃亏。要是远儿少了一根汗毛”
“我就让他夏侯家这一房,彻底绝后。”
荀彧心头一凛,连忙拱手称是。
他知道,主公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在这个世界上,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而那个正在屋里骂骂咧咧把金饼子塞回床底下的少年,就是曹操唯一的逆鳞。
“还有。”
曹操忽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指了指石桌上的烧鹅。
“今晚就在这儿吃吧。远儿的手艺,你是知道的。这烧鹅要是让他做出来,那滋味啧啧。”
正说著,屋里传出陆远那充满活力的喊声。
“老头子!还愣著干嘛?进来帮忙烧火!想吃现成的?美得你!”
曹操哈哈一笑,撸起袖子就往屋里跑。
“来了来了!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