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半眯着眼,接过曹操中的图纸看了一会后“主公,大半夜把我们叫来,就为了看这个?出铁似水?百炼成钢?这画工倒是别致,只是这口气,比路边算命的瞎子还大。若是铁能像水一样流出来,那还要铁匠干什么?直接拿瓢舀著喝不成?”
而荀彧手里捧著那张曲辕犁的图纸,眉头紧锁,神情比郭嘉严肃得多。
“主公,这犁的构造确实精巧,改直为曲,缩短犁辕,理论上确实能转向灵活。”荀彧抬起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保留,“但若说能省牛力五成,甚至让老弱妇孺皆可耕种,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农事乃国之根本,容不得半点戏言。”
“戏言?”
曹操背着手脸上的狂热渐渐收敛,化作一种深沉的得意。
“若孤告诉你们,画出这两张图纸的人,就是那个让孤在正午借日杀人、预言许攸来投、定计火烧乌巢的人呢?”
“什么?”听了曹操的话郭嘉猛地坐直身子,“那个‘隐世高人’?那个让主公在大营外遥敬一杯酒的神仙?”
荀彧难以置信地看着曹操:“主公,您是说这些足以改变国运的奇术,与那鬼神般的谋略,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正是。”
曹操走到案几前,重新坐下。
“而且,他不是什么隐世的老怪物,只是一个年方十八的少年。”
“十八?!”郭嘉和荀彧异口同声,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十八岁,尚未加冠。寻常世家子弟这个年纪还在读死书,或者在青楼里争风吃醋。可这人,却已经坐在茅庐之中,把袁绍几十万大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更有趣的是”曹操嘴角微勾,指了指自己,“在他眼里,孤不是什么大汉丞相,只是一个在丞相府里管后勤、运粮草的小官,是他那个失散多年的老爹。”
接着,曹操将如何误入村庄、如何被当成亲爹、那少年如何吐槽时政、如何预言战局,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这番话,郭嘉足足愣了半晌,随即发出狂笑。
“哈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
郭嘉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拍著大腿道:“堂堂曹孟德,竟被人当成了伙夫?还被亲儿子指著鼻子教训?这天下竟有如此妙人!主公,这人嘉必须见!立刻!马上!若不见此人,嘉这下半辈子怕是都睡不着觉!”
荀彧虽然没有郭嘉那般失态,他郑重地收起图纸,拱手道:“主公,若此子真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那便是我大汉之幸。彧,也想一睹麒麟风采。”
曹操看着两人急切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见可以。但丑话孤说在前头,在那小子面前,孤只是个刚升官的土财主。你们,是孤的同僚,也是在丞相府混饭吃的小官。谁要是敢露了馅,坏了孤的大戏”
“我就把谁扔进高炉里炼钢!”
次日清晨,许都城外。
一辆马车缓缓驶向半山腰的庄园。
曹操换了一身崭新的员外服,特意在腰间挂了一块俗气的玉佩,看起来像个暴发户。郭嘉和荀彧也换上了普通的文士长衫,收敛了平日里的锋芒。
“记住了,少说话,多看。”曹操在下车前最后叮嘱了一遍,“还有,那小子嘴毒,无论他说什么,都给孤忍着!”
郭嘉摇著扇子,一脸期待;荀彧则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然。
大门敞开,许褚正守在门口,见曹操来了,连忙迎上来,挤眉弄眼道:“老爷,少爷在正厅呢,脾气不太好,早饭把碗都摔了。”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硬著头皮带着两人走进正厅。
刚一进门,就见陆远正翘著二郎腿坐在主位上,手里剥着花生,脚边全是花生壳。听到脚步声,陆远眼皮都没抬,冷笑一声。
“哟,这不是刚升官发财的陆大官人吗?”
这一声阴阳怪气的“陆大官人”,让曹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陆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目光扫过曹操,如果目光能杀人曹操都死了九次了,最后落在身后的郭嘉和荀彧身上,嘴角微勾。
“怎么著?这是带买家来看货了?”
曹操一愣:“什么买家?”
“装!接着装!”
陆远走到曹操面前,指著这奢华的大厅,又指了指门外站岗的虎豹骑。
“这庄园,这守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跟我说是来享福的?”
陆远逼近曹操,越说越气:“爹啊,你是不是傻?啊?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金丝笼!是软禁!”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把你亲儿子卖给曹操当质子了?”
“噗——”身后的郭嘉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扇子挡住脸,肩膀剧烈耸动。
荀彧也是嘴角抽搐,拼命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曹操被喷得满脸唾沫星子,还得赔著笑脸,心里那个苦啊。
“远儿,你你这说的是哪里话!”曹操抹了一把脸,一脸委屈,“爹怎么可能卖你?爹这是为了保护你啊!”
“保护?”陆远冷哼一声,“这架势,是防贼呢还是防我越狱呢?”
曹操深吸一口气,演技瞬间上线。他拉住陆远的手,压低声音,神色慌张地说道:“儿啊,你有所不知。上次你教爹的那几招,爹实在没忍住,为了抢功劳不是,为了大局,就献给了丞相。”
“丞相听完,惊为天人!但他多疑啊!他怕这么厉害的计策是袁绍派来的奸细设的局,又怕你是隐世不出的高人被别人抢走。”
曹操指了指门外,煞有介事地说道:“袁绍现在恨咱们入骨,派了无数刺客来许都。丞相说了,你是大功臣的家眷,必须严加保护!要是你少了一根头发,他就要拿爹是问!”
“所以,这哪是软禁,这是最高级别的安保待遇!连丞相自己的儿子都没这排场!”
陆远狐疑地看着曹操:“真的?不是因为你贪污公款被抓了把柄,拿我抵债?”
曹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绝对不是!爹现在可是丞相面前的红人!你看,这两位就是爹的同僚,特意来拜访咱们家的。”
说著,曹操侧身让出郭嘉和荀彧。
“这位是郭祭酒哦不,郭老四,是个账房先生。这位是荀荀老二,是个是个写文书的。”
陆远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
那个“郭老四”一脸肾虚样,站没站相;那个“荀老二”虽然长得周正,但眼神里透著股呆板劲儿。
“行吧。”
陆远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一把花生米,无奈地摆摆手。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也没办法了。反正只要管饭,当猪养就当猪养吧。”
他看向曹操:“不过爹,你这官瘾也太大了。为了个破官,把你儿子往火坑里推。以后离那个曹阿瞒远点,那家伙心黑手狠,小心哪天他卸磨杀驴,连你一块儿炖了。”
曹操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强笑道:“是是远儿教训得是。”
郭嘉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郭老四,久仰少爷大名。听说少爷对时局颇有见解,不知少爷觉得,这曹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远瞥了他一眼,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曹操?”
“那就是个大色鬼加偏执狂,外带被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
郭嘉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荀彧猛地瞪大了眼睛。
曹操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陆远拍了拍手,指著还没回过神的三人,撇撇嘴道:“愣著干嘛?坐啊。来都来了,正好帮我爹参谋参谋,怎么在这乱世里保住狗命。”
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
“正好,我这又想了个新玩意儿,本来打算拿去换点酒钱。既然你们是官府的人,帮我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卖给曹操那个冤大头?”
三人定睛一看,只见那纸上画著一个奇怪的圆形物体,旁边写着两个大字——【马镫】。
曹操知道这肯定又是宝贝来的。
陆远看着便宜老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嫌弃地摇了摇头。
“爹,擦擦口水,丢人。”
曹操下意识地抹了一下嘴角,看见陆远越看越喜欢,这哪里错认的儿子,分明是亲儿子。
陆远看着三人的反应,心里暗自嘀咕:这三个土包子,不会连马镫都没见过吧?这要是把火药弄出来,他们不得当场跪下叫爸爸?
“那个”荀彧伸出手,指著图纸,“少爷,此物有何妙用?”
陆远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也没啥大用,就是能让骑兵在马上解放双手,站着射箭,坐着砍人,战斗力翻个几倍吧。”
“哦对了,还能让刚学会骑马的新兵蛋子,瞬间变成老骑手。”
“怎么样?能骗哦不,能卖给曹操多少钱?”
听到陆远的话曹操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郭嘉和荀彧。
两人的眼中,此刻只剩下一种情绪。
那是看到绝世珍宝时,想要不顾一切据为己有的贪婪与狂热。
这哪里是冤大头。
这是祖宗!活祖宗!
“买!”曹操猛地一拍桌子“多少钱,他曹操都得买!砸锅卖铁也得买!”
陆远被吓了一跳,看着双眼通红的便宜老爹,缩了缩脖子。
“买就买呗,你吼辣么大声干嘛”
曹操这一声吼,吼出的不仅是一个父亲的激动,更是一个霸主对一统天下的野望。
郭嘉看着陆远笑了笑,这只金丝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只吞天噬地的鲲鹏。
陆远我著这三货愣愣地呆著。
“来来来,别愣著,吃花生。”陆远热情地招呼著,“这可是我刚炒的,五香味的,曹操那老小子肯定都没吃过。”
曹操:“”
郭嘉:“”
荀彧:“”
三人默默地伸出手,抓起一把花生。
真香。
但这花生再香,也压不住他们心头那惊涛骇浪般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