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丞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有一种官场老油条的大智慧,但王昭前世作为公司的总裁,哪能不知道这些门道。
刘县丞说这些损耗是因为剿匪和胡人骚扰这在逻辑上通,但数据上却绝对不对劲。
清扬县的巡捕又不是主力边军,若是真有频繁的血战,衙门里的数十个差役哪够打的,怎么可能兵械丢了,人员伤亡却寥寥无几?
这件事情必定有蹊跷。
王昭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件事情说不定就是一个埋在自己座位底下的雷,得趁早挖出来。
他可不想刚一上任就被莫名其妙的拿下砍头了。
王昭没有回自己的班房,而是转了个弯,直接去了县尉署。
在县衙里,县尉主管军事和剿匪。
如果刑曹的器械是报损在剿匪上的,那么县尉署那边一定有最原始的调动记录。
“哟,这不是刑曹王大人吗?”
县尉署里没见几人,只有一些书吏正在处理文书,其中的一名书吏见王昭进来微微拱手,虽然礼数周全,但那眼神里明显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我想求见县尉大人,有些公事交接。”
王昭开口道。
书吏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不凑巧王大人。咱们县尉大人领着手下的兄弟去北边黑石岗剿匪去了,已经走了快一个多月了。这荒山野岭的,估计连个信儿都难传回来。”
去了一个多月?
王昭的眉头猛地一跳,脑海中回忆起刚才在刑曹看到的那份卷宗。
他记得卷宗上面写着的内容可是上周的事情。
怎么可能人不在县衙,器械却报损了?
那到底是谁在使用。
他强压住心头的疑惑,试探着问道:
“既然县尉大人不在,那这段时间的出兵记录总该在吧?实不相瞒,我那刑曹丢了些兵刃,文书上的报备说是随县尉大人剿匪时损耗的,我想过来对对账好把这窟窿给填平了。”
书吏一听“对账”两个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大人,这剿匪记录可是军中机密,虽然咱们同在县衙工作,但这些东西也是要入兵部的军档的。您这一没马大人的手书,二没刘大人的批红,卑职恐怕很难办呐。”
王昭眯起眼睛盯着他。
让他出示区区一个小小的文书都如此的抗拒。
看样子这里面真的有些猫腻。
为了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他猛然从怀里掏出刑曹的印信,重重地拍在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本官现在掌管刑曹,查的是刑曹下辖器械的去向!若是这些东西真的损耗在了战场上,那谁都说不得,可若是没损耗却报了失,那是渎职!怎么,在这清扬县衙,本官连自己手底下丢了的东西都查不得了?”
那书吏被王昭这股子突然爆发出来的官威震了一下。
突然想起自己只是一个小吏,对面可是刑曹的长官。
可不能像对待那些来办事的差役一样耍滑头。
他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不敢明着顶撞这位风头正劲的新官,有些不情愿地从书架后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啪地扔在桌上:
“行,王大人您要看,卑职给您便是。不过这记录杂乱,您要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可别赖卑职头上。”
王昭没有说话,直接拿起那本《清扬县剿匪实录》,一页一页翻了过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王昭翻到上个月的记录。
记录上写着:天平五年十月,县尉领兵五十,于北城外二十里侦查,未遇敌。
未遇敌。
可王昭记得清清楚楚,刑曹那本备忘录上,上个月记录的损耗是:
横刀六柄,圆盾四面,理由是“遇伏激战,器械折损”。
王昭又往前翻了一页。
天平五年九月,县尉署兵马在营修整,未有剿匪之事。
而刑曹的记录是:协助县尉剿匪,报废箭镞三百支。
王昭不动声色的合上记录。
放在了桌面上。
事情有些大条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污了,这是在造假。
县尉领兵在外一个月,从未有过激战记录,可刑曹却源源不断地以“剿匪损耗”的名义,将大批的军械报损核销。
如果这些东西没有坏在战场上,也没有烂在仓库里,那它们去了哪里?
王昭很清楚,这清扬县地处边疆,最缺的是什么?是生铁,是兵刃。
这些本该握在巡捕和士兵手中的利器,此刻恐怕已经通过某种见不得光的渠道,变成了一箱箱沉甸甸的白银,甚至是流向了那些不该拥有武器的人手中,比如关外的胡人,或是城南那些庞大的足以抗衡官府的地方大族。
“王大人看明白了?”书吏阴阳怪气地问。
“看明白了。”
王昭拿起自己的印信,转身往外走。
走出县尉署,冷风迎面扑来,让王昭有些混沌的脑袋彻底清醒。
他现在突然有些后悔那天答应那些差役来到这里当差。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县城里面竟然有人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真是觉得天高皇帝远吗
可事到如今,想跑也跑不了了。
只能想办法活命了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赵刚。
随口问道:
“赵刚,你既然是本县人,可知县里这些日子农具的价格?还有,市面上生铁的行情如何?”
赵刚愣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
“大人,这您可问对人了。卑职在没去修城墙前,祖辈三代可都是铁匠。这打铁的手艺,我熟得很。”
王昭这下真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刚那一身腱子肉,好奇道:
“铁匠可是紧俏的营生,哪怕地处清扬县这样的边疆,打个犁头、修把菜刀也能养家糊口,你怎么丢了手艺,跑去当民夫,又差点成了贼?”
提到这个,赵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叹了口气:
“大人,不是卑职想丢手艺,是这清扬县打铁的生意没法做了。”
“怎么说?”
王昭沉吟道。
“这大半年,县里都没什么人来打铁了。不是百姓不需要,而是铁匠铺子里根本没铁可用。”赵刚挠了挠头。
“原本县里的铁匠都能从官仓那边批一点生铁料子,虽然贵点,但总归有得干。可后来,官仓那边说没料了。再后来,突然出现一帮人,专门在县里扫货,不管是废掉的铁锨、烂了的锅底,还是铺子里的存料,他们全都要,而且给的价还挺高。”
王昭眯起眼睛:“谁在收铁?”
“具体名头不知道,但这帮人横得很。卑职只知道,有时候城南有几个大户会派马车来拉,拉走的时候都用黑布蒙得死死的。”
王昭心里“咯噔”一下。
这路子也太野了。
这都是明目张胆的的收铁啊!
这里可是边疆!不是关中,不是江南!
他们都不要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