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律法他还是知晓一二的。
无引私贩。国朝榷铁,凡冶铸、贩易、转输,皆需凭铁引而行。无引或引货不符,铁逾五十斤者,即系重罪;边关之地,铁逾十斤即立案,不以轻论。
账籍舛错。户房铁料出入之籍、兵房军械报废之册、仓曹废铁回收之录,三者互校,若有亏空、虚注、涂改之迹,即追诘官吏,究查铁货去向。
通胡贸铁。凡铁货流入胡地,或胡商携铁出关,无论多寡,皆以通敌论,罪加一等。
好家伙,这可算是把雷都给踩完了。
边疆之地对铁器管制严苛至极,连一口铁锅带出关口都要被盘查半天。
现在官仓报损、民间收铁,要是都送到了关外胡人手里那全县当官的脑袋估计都不够砍的。
这就是通敌,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王昭意识到,这件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个刑曹长官能单独处理的范围。
他也不是傻子,这种天大的黑锅硬要背在身上。
天塌下来了不是还有个子高的顶着吗。
若是到时候皇帝派人来砍头,从上到下砍下来,轮到他的时候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他抓起桌上那几份汇总的数据,准备去找一个个高的汇报一下。
片刻后他再次走向了刘县丞的公房。
刘县丞见王昭去而复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放下茶杯道:
“王大人,你不是去熟悉公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王昭坐定,没有直接拿账本,而是试探着问道:
“大人,在下方才听手下人说,城南有几个大户,这半年一直在民间大肆收购残铁,甚至影响到了铁匠们的生计。在下想,这城南大户与咱们县衙平日里可有交情?晚生初来乍到,怕哪天查案冲撞了贵人。”
一提到城南大户,刘县丞脸上露出几分显而易见的厌恶,冷哼一声:
“认识倒是认识,但那些鸟人,不提也罢。”
刘县丞站了起来看向窗外。
“他们与陈主簿那帮人走得极近,平日里交粮纳税能躲就躲,能少就少。马大人几次想让他们出点税费,他们都哭穷。”
他看着王昭,语气严肃了几分:
“王昭,这些大户的税务是仓曹和户曹的事情,你管好你的刑曹就行了,莫要操心这些,省得惹麻烦。
王昭观察着刘县丞的神色,见他谈及此事时只有厌恶和烦躁,并没有心虚和闪躲,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大半。
看来自己的顶头上司刘县丞并没有参与这件掉脑袋的事情。
王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过去反手关上了房门。
刘县丞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眉头微皱:
“王昭,你这是干什么?”
王昭没说话,而是将怀里那几张整理出来的数据和几份借来的账本,整整齐齐地摆在刘县丞的桌案上。
“大人,您先看看这些。”
刘县丞疑惑地拿起纸张,起初还没在意,但当他看到王昭用现代记账法汇总出来的那一串惊人的铁器损耗数字时,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迅速翻开那一叠账本,对照着上面的报损记录和兵曹的出阵时间。
随着翻阅的速度加快,刘县丞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脸色由青转白,最后竟在寒冷的冬日里,额头渗出了一丝密密的冷汗。
千斤生铁!
四个曹房协同作假!
他在清扬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丞,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人掏空了半个县城的铁!
刘县丞猛然合上账本,力道之大,震落了桌上的笔洗。他抬头看向王昭,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
“这些账你从哪儿弄来的?还有谁知道?”
王昭摇了摇头,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我发现刑曹军械不对劲,便顺藤摸瓜去兵、户、仓三曹借了账。这些数据是我刚刚在班房里汇总出来的。除了我,没人知道这其中的真正规模。”
刘县丞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那张纸,半晌才吐出一句话:“天要塌下来了!这是通敌,这是要拉着全县衙的人去砍头啊!”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否活命似乎就取决于面前这个年轻人。
“王昭,你”
刘县丞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若是王昭把这些账本上报,他或许还能活命,但在这里任职多年的他可就真的无法洗脱嫌疑了。
脑袋是妥妥的要搬家了。
公房内,炭火偶尔发出清脆的炸裂声,而刘县丞的呼吸也愈发沉重。
他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步速极快。
那双往日里总是慢条斯理捋胡须的手,此时正神经质地搓着官袍的袖口。
作为在清扬县当了数十年的县丞,他太清楚“千斤生铁”这意味着什么。在边陲重镇,这足够装备一支足以攻破县城城门的死士。
或者交给胡人换取一箱箱的白银。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眼神散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
王昭坐在椅子上,目光随着他的身影左右晃动。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这个上司还有玩竞走的天赋。
这走了小半个时辰都还不嫌累。
直到感觉眼睛都快被转晕了,王昭才缓缓开口。
“大人?”
王昭的声音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刘县丞猛然停下,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王昭。
只听王昭接着说道:
“这件事情,我们目前绝不能声张,更不能直接上报。”
刘县丞眼中满是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