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炉火劈啪作响,上好的银丝碳再燃烧的时候没带半点烟气。
刘老太爷对面坐着的,正是现任并州府城的知府,文大人。
两人曾在湖州共事多年,那时刘老太爷贵为巡抚,文大人尚是其麾下一员干将。
如今刘老太爷虽然致仕,但刘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侄儿更是位居工部侍郎,文大人走马上任知府前,自然要来这位老上司门前讨教一番。
“老中丞,这清扬县地处边陲,胡汉杂居,我这才刚刚走马上任,这里的民风当真如传闻般彪悍?”
文知府放下茶盏,语气倒也算得上恭敬。
刘老太爷摩挲着拐杖,缓声道:
“倒也不止于此,治理此地,不可一味用强。胡人重利轻义,汉民守土重亲,你上任之后,需多加引导。不过,老夫也算的上是并州老人,到时候还可帮你调解一二,但这并州府往后的天,可就要看你的喽。”
“哎,还得靠老中丞帮衬一二。”
两人寒暄片刻,文知府话锋一转,带了几分笑意:
“其实今日除了拜访您,询问一下当地民风,其实还有一桩美事。我在京城吏部有一同年,其子年方十九,生得一表人才。他托我向您老求一门亲事,想聘馨儿小姐为正妻。若能成行,刘、张两家联姻,往后馨儿搬去在京城也有刘侍郎大人照应,岂不美哉?”
刘老太爷眼神微动,自家孙女确实到了及笄之年,倒是也该寻个依靠了。
他沉吟道:
“你这家伙,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那孩子可有功名在身?”
文知府尴尬地咳了两声:“还未曾有过,不过张家书香门第,其父又在吏部做官,过两年弄个荫封也是不难的。”
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声清脆却坚决的嗓音:
“爷爷,我不嫁!”
刘书馨竟然推门而入,原本白皙的脸蛋因为激动而浮现出两抹绯红。
两老皆是一愣,刘老太爷没想到孙女竟在偷听,而文知府则是头一遭见到这传说中眼高于顶的刘家千金。
“见过知府大人。”
刘书馨微微一礼,仪态端庄,不卑不亢。
文知府大度地摆了摆手:
“果然是刘家的孩子,有骨气。老中丞,你这孙女培养得当真是不错。
刘老太爷板起脸,却没多少威严:
“馨儿,胡闹什么?女大当嫁,还有你伯伯在京城,你怕什么?”
“我就是不想去京城,想留在爷爷身边尽孝。”
刘书馨情急之下,随口寻了个理由。
“荒唐!你能在我闭眼前让我抱上重孙,便是最大的孝顺了。”刘老太爷看穿了她的敷衍,正色道,“张家门第不低,你要拒绝总要有个由头。”
眼看婚事就要被这两位长辈敲定,刘书馨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下午在铺子门前的那一抹人影。
情急之下她突然开口道:
“我有心上人了!”
“什么?”刘老太爷惊得胡子都抖了抖。
“馨儿,此话当真?是哪家的后生,老夫怎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书馨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磨磨蹭蹭的从怀中取出那卷被她贴身放着的宣纸,双手呈给刘老太爷:“就是,就是此诗的作者。”
刘老太爷狐疑地接过宣纸,展开一看,原本混浊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惊芒。
他一生主持过不下五场乡试,什么样的锦绣文章没见过?可这简简单单两句诗:
“一双十指玉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拈。”
写尽了女子的灵动与尊贵。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两句诗背后的文笔,绝非寻常酸腐书生能写出来的。
“好诗可惜只有两句,若有全篇,定是传世之作。”
刘老太爷遗憾地摇头,眼中的赞赏却掩盖不住。
一旁的文知府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哦?能让老中丞如此评价?快让我瞧瞧。”
文知府接过宣纸,第一眼扫去的不是诗,而是那字迹。
他本人便是当朝著名的书法大家,此时竟愣在了原地,连胡子都忘了捋。
“这这是李公的笔意?不对,虽有李公的恣肆,却又融合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清峻与利落,字骨天成,惊鸿掠影啊!”
文知府爱不释手,甚至有些失态地看向刘书馨,“刘小姐,此墨宝能否忍痛割爱?本官愿以名画交换!”
“你这老货!”刘老太爷笑骂道。
“来我家说亲不成,竟要抢我孙女的东西?”
文知府老脸一红,却仍不舍得撒手。刘书馨见状,心中暗喜,看样子暂时躲过一劫,开口道:“知府大人若是真心喜爱,拿去便是,不过再等些日子,不如让这诗的作者亲手为您写一份更好的?”
“难道此人就在清扬县?”
“此人是清扬县人士?”
两位老爷异口同声。
刘书馨点了点头,脸色微红道:
“回爷爷,就是那位王昭王公子。”
“又是他?”
刘老太爷想起了之前孙女提过的断假参之事,心中愈发欣慰,看着孙女红透的小脸,嘴角露出一抹深意。
文知府急忙追问,得知王昭竟是县里唯一的秀才。
刘老太爷宽慰道:“文老弟,你莫急。再过数月便是并州府的乡试,那小子身为秀才,定会去你那儿参加考试。到时候,你还怕见不到他的真迹?”
文知府一拍大腿:
“有理!不过听说今年主持乡试的李大人性情古怪,对文辞要求极高,若这王昭真有这般才情考得举人,倒真是我并州之幸。”
文知府此刻满脑子都是那全新手法的文迹,哪里还记得什么说亲?他小心翼翼地收好那幅字,告别了刘家,急匆匆地回驿站研究字迹去了。
书房重归寂静。刘老太爷坐在摇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家孙女:
“好了,文知府走了。馨儿,来给爷爷讲讲,这个王昭,到底是怎么成了我家馨儿的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