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的缺口像道撕开的伤口,冷风卷著沙砾灌进来,打得人脸颊生疼。赵默的长枪深深扎进墙根的泥土里,枪杆被风吹得微微发颤,他盯着缺口外的黑暗,瞳孔在火把的映照下缩成一点——刚才那声坍塌的闷响后,黑暗里就再没动静了,静得反常,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都伯,石头哥把麻袋堆成墙了!”一个新兵跑过来,甲胄都没系好,说话带着哭腔,“但但这玩意儿挡不住刀枪啊!”
赵默转头看,缺口内侧果然堆起了半人高的麻袋,里面装着刚收的豆子,被刚才的震动晃得滚出来不少,在地上铺了层圆滚滚的绿。石头正指挥人往麻袋上浇水,独臂抡著水桶,水花溅在他脸上,混著汗和泥,看着像头拼命的野兽。“冻上!等天亮冻成冰疙瘩,看他们怎么撞!”
墨竹带着两个工匠跪在八牛弩旁,手里的凿子“叮叮当当”敲著断弦的机括,齿轮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在地上摆了一片。“都伯,弦接不上了!玄铁扣断了,得重新熔!”他的手被烫出好几个水泡,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断口,“至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赵默心里冷笑,卫家的人要是肯等一个时辰,就不会选在今晚动手了。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边缘的缺口硌著掌心,像在提醒他什么。李信的长戟、冯都护的私章、失踪的密使、被动过手脚的八牛弩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打转,拼不出完整的图,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萧关的心脏里埋了颗雷,今晚就是引线燃尽的时候。
“阿萝姑娘,药来了!”春桃提着个木箱跑过来,箱子里的瓷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响。阿萝正蹲在伤兵堆里,给一个被落石砸伤腿的老兵包扎,闻言抬头,脸色在火光下白得像纸:“把止血粉给我,还有那瓶‘断骨水’。”
她的声音很稳,手却在抖,缠绷带时好几次没绕住。赵默走过去,按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我让你去粮仓。”
“我在这儿更有用。”阿萝挣开他的手,往老兵伤口上撒药粉,动作利落了些,“你别忘了,我爹以前是军中的医官,比你懂怎么在死人堆里救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缺口外的黑暗,“李信他不会是叛徒。”
赵默没接话。他信李信吗?在陇西大营时,这人能为了掩护弟兄,单枪匹马冲垮敌军的阵型;在萧关守城时,他肚子挨了刀,还咬著牙把长戟捅进敌将的心窝。可刚才那布防图上的私章、长戟杆上的刻痕、文书临死前的指控又怎么解释?
“都伯!有动静!”缺口处的哨兵突然喊,声音劈了叉。
火把齐刷刷地照过去,黑暗里果然有了影影绰绰的轮廓,不是杂乱的冲锋阵型,而是一队人马缓缓走来,步伐整齐,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是李信!他身后跟着不到十个人,个个带伤,手里却没牵马,空着的手都按在腰间的刀上,像是押著什么人。
石头的水桶“哐当”掉在地上,独臂指著那队人:“是李将军!他他后面那是谁?”
火把的光往前探了探,看清了李信身后的人——被反绑着双手,麻布蒙着头,身形佝偻,看着像个老人,但走路的姿态却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沙砾的缝隙里,不慌不忙。
赵默的长枪握得更紧了,枪杆的狼纹硌进掌心。这架势不像押俘虏,倒像引路人。
“都伯,打开缺口,我带了个人回来。”李信站在缺口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声音隔着冷风传过来,有点发飘,“你见了就知道,之前的事都是误会。”
“误会?”赵默冷笑,“文书死在你回来的路上,八牛弩的弦断了,西墙塌了,这些都是误会?”
李信的肩膀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抬手扯掉了身后那人头上的麻布。火把的光打过去,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眼是个黑洞,眼皮耷拉着,右眼看过来时,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是卫家的老东西,卫承!去年李斯倒台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安定城的大火里,没想到藏到了现在。
石头倒吸一口凉气:“这老狐狸还活着!”
卫承咧开嘴笑,缺了颗门牙的嘴漏著风:“赵都伯,别来无恙?老夫在戈壁喝了三个月风沙,就等著今天跟你好好聊聊。
“聊什么?”赵默的长枪微微抬起,“聊你怎么让李信把你引进萧关?”
“引进来?”卫承笑得更欢了,“赵都伯真是会开玩笑,老夫要是想进来,三个月前就来了——要不是冯都护的人盯着,老夫还能在你这粮仓里住上几天。”
冯都护?赵默心里一动。
“都伯,别听他胡说!”李信突然吼道,声音带着急,“他是想用离间计!冯都护是被他胁迫的,密使密使就在他手里!”
“哦?”卫承慢悠悠地说,“那老夫倒想问问李将军,你怀里揣的密信,是冯都护让你交给老夫的,还是你自己想换荣华富贵?”
李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像是在护着什么。赵默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胸口——那里鼓鼓囊囊的,确实藏着东西。
“够了!”赵默猛地向前一步,长枪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李信,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都伯,就把怀里的东西扔过来,退到一旁!否则,别怪我枪下无情!”
空气瞬间凝固了。石头的手按在麻袋堆上,指节发白;墨竹停下了手里的活,凿子还插在齿轮里;阿萝的药箱“啪”地合上,她悄悄往伤兵堆后挪了挪,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短刀。
李信看着赵默,又看看卫承,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风卷著沙砾打在他脸上,他却没眨眼,右手指慢慢松开腰间的刀,伸向胸口——
“小心!”阿萝突然尖叫。
就在李信的手触到胸口的瞬间,卫承突然像只老豹子扑了过去,枯瘦的手抓向李信的咽喉!与此同时,缺口外的黑暗里突然射出十几支冷箭,直奔赵默而来!
“卑鄙!”李信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抓来的手,腰间的刀“噌”地出鞘,反手劈向卫承的后背!
赵默的长枪舞成一团银花,箭支被纷纷挑飞,他趁机冲上前,枪尖直指卫承的后心——这老东西根本不是来谈判的,是想借着李信的犹豫发难,趁机冲开缺口!
卫承却不躲,反而笑着往李信怀里撞:“一起死吧!”
李信的刀停在半空,眼看就要被卫承撞上,突然将怀里的东西狠狠扔向赵默:“接住!”
是个用油布包著的东西,轻飘飘的,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赵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就在这一瞬间,卫承的袖口里飞出把淬了毒的匕首,不是刺向赵默,而是刺向李信的小腹——那里是旧伤的位置,皮肉还没长结实!
“噗嗤”一声,匕首没柄而入。
“李将军!”阿萝的声音撕心裂肺。
李信闷哼一声,刀却没停,反手捅进了卫承的心脏。老狐狸的眼睛瞪得滚圆,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抓着李信的胳膊,像是要拖他一起下地狱。
黑暗里的人马开始冲锋,喊杀声震耳欲聋。赵默接住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封密信,字迹是冯都护的,内容却让他浑身冰凉——冯都护被卫家胁迫,密使早就被掳走,李信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假意投靠,就是为了把卫承引到萧关,用自己当诱饵,一网打尽。
而那八牛弩的断弦、西墙的坍塌,都是卫家提前埋好的炸药,李信没能来得及拆除。
“都伯”李信靠在断墙上,手捂著流血的小腹,脸色白得像纸,“别别告诉弟兄们我不想让他们觉得觉得我是叛徒”
赵默冲过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烫得吓人。“别说胡话!阿萝!快拿‘还魂散’!”
阿萝跑过来,手抖得打不开药瓶,好不容易倒出几粒药丸,塞进李信嘴里。“撑住!你还要教新兵鱼鳞阵!还要喝我的喜酒!”
李信笑了,嘴角溢出鲜血:“喜酒怕是喝不上了”他看向赵默,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都伯,我娘我娘虽是卫家人,但她教我教我要忠君爱国我没给她丢脸”
“没丢脸!你是萧关的英雄!”赵默的声音哽咽了,他第一次觉得这杆长枪这么沉,沉得他快握不住。
“那那就好”李信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还望着萧关的方向,那里的火把依旧亮着,像片温暖的海。
缺口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卫家的人已经冲到了麻袋堆前。石头嘶吼著推到麻袋,豆子滚落一地,冲在前面的人纷纷滑倒。墨竹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一架八牛弩,嘶吼著扣动扳机,巨大的弩箭带着风声,瞬间洞穿了三个敌人。
赵默轻轻放下李信,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长戟。戟尖的倒钩还沾著卫承的血,在火把下闪著红。他把长戟扛在肩上,对身边的弟兄们说:“李将军用命换了个机会,咱们不能让他白死。”
没人说话,只有拔刀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阿萝把短刀塞给一个伤兵,自己捡起地上的长枪,虽然握得还不熟练,眼神却比谁都坚定。
赵默率先冲出缺口,长戟横扫,带起片血雨。“为了李信!杀!”
“杀!杀!杀!”
喊杀声震彻夜空,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沙砾的呼啸。火把的光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沾著血,眼神却亮得像星——他们或许不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们知道,李信是为萧关死的,这个缺口,就是用命填,也得填上。
赵默的长戟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股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不甘、悲痛都砸出去。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又有新的人顶上来,突然明白李信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比如萧关,比如弟兄,比如心里那点不掺假的光。
战斗持续到后半夜,卫家的人终于被打退了,尸体在缺口外堆成了小山。天快亮时,风停了,沙砾落回地面,露出满地的狼藉。赵默拄著长戟站在缺口前,戟尖插在卫承的尸体上,他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突然觉得很累。
石头走过来,独臂搭在他肩上,声音沙哑:“都伯,李将军该入土了。”
赵默点点头,没说话。阿萝走过来,递给她块干净的布,让他擦脸上的血。“密信怎么办?”她轻声问。
“烧了。”赵默说,“李信不想让人知道,那就让他安心。”
火盆里的密信渐渐烧成灰烬,被风吹向缺口外的戈壁。赵默看着灰烬飘远,突然想起李信总说的那句话:“等打完这仗,我请大家喝庆功酒。”
这酒,终究是喝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