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墙的硝烟还没散尽,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在风里打旋。赵默捏著那枚刻着“卫”字的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缺口——斜斜的,带着金属被硬器劈开的毛刺,像极了被长戟挑飞时留下的痕迹。李信的长戟是玄铁打造的,戟尖带着倒钩,劈砍时总会留下这样的豁口。
“都伯,李将军咋还没回来?”石头抱着个伤兵往伤兵营跑,独臂勒著伤兵的腰,声音发紧,“谷口就一条路,按理说早该到了。”
赵默把令牌塞进怀里,掌心的汗把令牌浸得发潮:“墨竹,调两架八牛弩到谷口,箭上缠火油,要是”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要是看见可疑的队伍,先射再说。”
墨竹没多问,转身就往器械营跑,木屐踩在血水里“啪嗒”响,背影在火把的光里晃得像株被风刮的芦苇。阿萝提着药箱过来,见赵默脸色铁青,伸手想碰他的胳膊,却被他猛地避开。
“你带春桃去粮仓,”赵默的声音硬得像冰,“把还魂花的种子转移到密室最里面,用石板封死,谁来都不许开。”
阿萝的手僵在半空,药箱里的瓷瓶“哐当”撞了下:“你怀疑”
“别问。”赵默打断她,目光扫过城楼下的尸体,卫家的人穿着商队的衣服,怀里却揣著安定城的布防图——刚才搜身时发现的,图上用朱砂标著萧关粮仓和西墙的位置,墨迹还新鲜,显然是最近才画的。
谁能拿到安定城的布防图?谁熟悉萧关的软肋?谁的长戟能留下那样的缺口?
问题像毒蛇,钻进赵默的脑子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李信前几天说过,冯都护派人来调他回安定城当骑都尉,还说“萧关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
“都伯!谷口有动静!”城楼上的哨兵突然高喊,声音带着颤。
赵默抓起长枪往城楼跑,石阶上的血让他差点滑倒。八牛弩已经架好了,墨竹正亲自扳动绞盘,火油在箭杆上滋滋冒泡。顺着弩箭的方向望去,谷口的黑暗里果然有队人马在动,大约二十来骑,马蹄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是李将军吗?”石头举着火把往前凑,独臂挡在赵默身前,“我喊喊试试?”
“别出声。”赵默按住他的肩膀,瞳孔在火把的光里缩成针尖——那队人马的阵型不对,李信带了五十骑追出去,回来时却只剩二十来个,而且他们的马背上好像驮著东西,鼓鼓囊囊的,轮廓像极了麻袋。
“放箭!”赵默突然吼道,声音劈了叉。
墨竹手一抖,绞盘“咔”地锁住,八牛弩的箭尖在火光下闪著冷光:“都伯,还没看清是不是自己人!”
“放!”赵默的长枪指向那队人马,枪尖的血珠滴在城砖上,“萧关的骑兵从不在夜里驮麻袋!”
两支火弩箭呼啸著射出去,拖着长长的火尾扎进谷口的黑暗里。只听两声闷响,紧接着是马匹受惊的嘶鸣,有人在黑暗里喊:“是自己人!别射!”
是李信的声音!
赵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石头已经冲下城楼,独臂挥舞着火把:“李将军!是我们!”
人马渐渐走近,果然是李信带着人回来了。他的甲胄上全是血,左臂缠着布条,渗出血红的印子,马背上确实驮著麻袋,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股甜腥气——是卫家那些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丝绸和茶叶混在一起,被血泡得发涨。
“都伯,幸不辱命。”李信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长戟往地上一拄,戟尖的倒钩上挂著块碎布,“卫家的残部跑了十几个,追进戈壁就没影了,这是缴获的东西。”
赵默盯着他的长戟,倒钩上的碎布是商队的粗麻布,边缘撕裂的痕迹乱糟糟的,不像挑飞过令牌的样子。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将军受伤了?”阿萝提着药箱跑过来,蹲下身想解开李信的布条,却被他猛地按住手腕。
“小伤,不碍事。”李信的笑容有点僵,往伤兵营的方向偏了偏头,“让军医看看就行,你忙你的。”
阿萝的手腕被捏得生疼,抬头时正撞见李信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做错事的孩子。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药箱里的迷魂散罐子“咕噜”滚到脚边,黑色的粉末撒了点出来。
“石头,帮李将军把货卸到库房。”赵默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李信的马背上,“麻袋里除了货物,还有别的吗?”
李信的脸色白了白:“没没有啊,都是些绸缎茶叶。”
话音刚落,石头突然“哎呀”一声,独臂指著一个麻袋的破口:“这是啥?”
麻袋的破口处露出点白色的东西,不是丝绸,倒像是纸?赵默走过去,用长枪挑开麻袋,里面果然不是货物——是一摞摞的纸,上面用墨笔写着字,最上面那张赫然是萧关的布防图,比卫家怀里揣的那张详细十倍,连器械营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更可怕的是,图的右下角盖著个红印——是冯都护的私章。
“这这不是我的!”李信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马肚子上,“是卫家的人栽赃!他们想挑拨咱们和冯都护的关系!”
赵默没说话,拿起一张纸翻看。墨迹的晕染程度不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时间画的,最早的那张边角都发黄了,日期标注著三个月前——正是冯都护派文书来萧关那天。
三个月前,谁最常去文书的住处讨教兵法?是李信。
“都伯,你听我解释!”李信的声音发颤,手按在长戟上,指节泛白,“我只是只是想多了解些布防知识,没想到文书会”
“文书在哪?”赵默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西墙的冰。
李信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石头突然拍大腿:“坏了!今晚没见着文书!他说去周先生那儿借本书,到现在没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李信身上。周先生的住处就在粮仓隔壁,离谷口老远,文书怎么会跟卫家的人扯上关系?又怎么会突然失踪?
赵默的目光再次落在李信的长戟上,这次他看的不是倒钩,是戟杆——靠近手握的地方,缠着圈新的布条,像是在遮掩什么。他突然想起令牌上的缺口,玄铁硬度极高,能在上面留下痕迹的,除了长戟的劈砍,还有
“把你的长戟给我。”赵默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动不动。
李信的脸彻底白了,握著戟杆的手死死不放,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都伯,你要干啥?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要么给我,要么我自己来拿。”赵默的长枪微微抬起,枪尖对着李信的胸口,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枪尖的血珠上,亮得刺眼。
城楼上的火把“噼啪”爆了个火星,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城砖上,一个前倾,一个后缩,像幅凝固的画。阿萝攥紧了手里的短刀,指腹被刀柄的纹路硌得生疼;石头站在中间,想劝又不敢,独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墨竹架著八牛弩,不知道该对准谁,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直眨眼。
就在这时,谷口突然传来声凄厉的惨叫,像文书的声音!
李信的眼神猛地一变,握著长戟的手松了松。赵默抓住机会,长枪横扫,正打在李信的手腕上。长戟“哐当”落地,戟杆上的布条散开,露出里面的刻痕——不是字,是个小小的“卫”字,刻得极浅,像是用刀尖偷偷划上去的。
李信踉跄著后退,看着地上的长戟,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都伯,你知道吗?我娘是卫家的人。”
谷口的惨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马蹄声,像是有人正往萧关跑。赵默转头看向谷口,月光下,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身上全是血,正是失踪的文书!
文书看见城楼下的李信,突然拔高声音,指着他喊:“是他!是李信勾结卫家!他杀了冯都护派来的密使!”
李信的脸瞬间没了血色,猛地抄起地上的长戟,转身就往谷口跑。赵默想追,却被文书死死抱住腿:“都伯!快去救密使!他被绑在戈壁的老榆树下,快”
话没说完,文书突然倒了下去,后心插著支箭,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卫”字。
赵默抬头看向谷口,李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里,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远。城楼上的墨竹突然高喊:“都伯!八牛弩的机括被动过手脚!弦断了!”
西墙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石头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突然尖叫起来:“西墙!西墙塌了个口子!”
赵默握紧长枪,转身看向西墙的缺口——那里黑沉沉的,像是巨兽张开的嘴。他知道,李信不是跑了,他是去引卫家的人从缺口进来。
而现在,八牛弩的弦断了,西墙塌了,密使生死未卜,李信到底是叛徒,还是另有隐情?
风卷著血腥味吹过来,赵默深吸一口气,突然高喊:“石头!带三十人堵缺口!墨竹!修八牛弩!阿萝!伤兵营的能动弹的,全部上城墙!”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阿萝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管天塌下来,总能第一个站稳脚跟。
只是这次,他要面对的,是曾经最信任的兄弟。
赵默提着长枪往西墙跑,石板路上的血渍让他每一步都踩得发沉。他不知道李信说的是真是假,不知道卫家的人会不会从缺口冲进来,更不知道萧关能不能撑过这个晚上。
他只知道,必须守住。
哪怕代价是亲手杀了李信。
西墙的缺口越来越大,黑暗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萧关,等著猎物露出破绽。赵默站在缺口前,长枪拄在地上,枪尖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像条蓄势待发的蛇。
他在等,等李信回来,或者,等卫家的人进来。
不管来的是谁,今晚都要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