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萧关被裹在沉甸甸的桂花香里，连风都带着点甜腻。赵默蹲在器械营后的老槐树下，手里捏著块玄铁锭，看墨竹给新造的连弩机装齿轮。铁屑落在墨竹的青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银，他鼻尖沾著黑灰，眼神却亮得吓人，手指在齿轮间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这机括能撑住三十石的力道？”赵默用指甲刮了刮齿轮的齿牙，硬度倒是够，就是这新设计的“回环扣”看着花哨，怕不经用。上次李斯的人攻城，连弩断了三根弦，就是因为机括太脆，他可不想再吃这亏。
墨竹往齿轮轴里滴了滴桐油，油星子溅在地上，洇出小黑洞：“试了八回，断了五根轴才改好的。”他拿起个打磨光滑的木柄装上，往机括上缠麻绳时忽然顿了顿，“都伯，昨天商队来的那个瘦高个，眼神不对。”
赵默的手指停在玄铁锭上。这次来的商队换了领队，不再是那个陇西老汉，而是个眼窝深陷的瘦高个，自称姓胡，说话总带着股说不出的滑腻，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斤两。“怎么个不对法？”
“他总往器械营这边瞟，”墨竹往营外瞥了眼，压低声音，“我昨儿看见他跟王寡妇家的二柱子搭话，给了块糖，问东问西的。”
正说著，石头扛着袋新收的桂花从墙外探进头，独臂勒著麻袋绳，脸憋得通红：“都伯！阿萝姑娘让我送点桂花，说是能酿蜜酒！”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摔，桂花簌簌落在地上，香得人鼻子发痒，“刚才在门口见着那姓胡的商队头子，跟周先生打听咱们粮仓在哪儿，周先生没理他，他那脸拉得跟驴似的。”
赵默捏起把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掌心发脆。商队按规矩是三天前就该到的，这次却迟了两天，来时骆驼背上的货看着鼓鼓囊囊，却没听见多少磕碰声，倒像是空的。“李信呢？”
“在校场操练新兵呢，”石头捡起朵桂花往嘴里塞，“说要教他们新的阵法，叫啥‘鱼鳞阵’，说是能防骑兵。
赵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桂花：“墨竹，把连弩机拆了，零件收进密室，别让人看见。石头，跟我去趟粮仓。”
粮仓在城西北角，用青石砌的墙，屋顶铺着铁皮，门口有两个老兵守着，手里的长枪擦得锃亮。赵默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麦香混著霉味扑面而来，粮囤堆得像小山，上面插著木牌，写着“新麦”“陈米”“豆饼”，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都伯，这粮够吃到明年麦收了。”石头踮脚摸了摸粮囤顶，麦粒从指缝漏下来，簌簌作响，“姓胡的打听这个干啥？难不成想偷粮？”
赵默没说话，走到最里面的粮囤后，推开块松动的石板，下面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这里藏着萧关最金贵的东西：还魂花的种子。去年蒙骜将军来的时候说，这花能解百毒，军中急缺，让他们好生看管，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
“种子还在。”他探头看了眼，陶罐好好地放在里面，封口的泥没动过，“石头，从今天起，粮仓加派四倍人手，三班倒，谁也不许靠近这洞口。”
石头的脸色也凝重起来：“我明白，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金贵。”
从粮仓出来，正好撞见李信带着新兵往回走。新兵们扛着长枪，额头上全是汗，步伐却迈得整齐，甲胄上的狼头徽章在日头下闪著光。“都伯，啥事这么急？”李信解下头盔，露出被汗浸透的头发。
“商队不对劲。”赵默把刚才的疑虑说了说，“你派几个机灵的，盯着他们的动静，特别是那个姓胡的，看他跟谁接触。”
“我早就安排了，”李信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让狗蛋跟着呢，那小子滑得像泥鳅，跟了一下午，说姓胡的总往城墙根溜达，还在西墙根画了个记号。”
赵默心里一沉。西墙根正是去年被震天雷炸出裂缝的地方，后来虽然补上了，终究不如别处结实。“去看看。”
西墙根的杂草被踩出条小径，泥土上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十字记号，旁边还有几个新鲜的马蹄印，比萧关的战马马蹄要窄，像是西域的品种。赵默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蹄印的深度：“这马负重不轻。”
“会不会是”李信的声音有点发紧，“卫家的人？”
去年李斯倒台后，卫家虽然元气大伤，却没被连根拔起，听说在西域还有残余势力，靠着贩盐、走私玄铁活着。“不好说。”赵默站起身，“通知下去，今晚加派巡逻，城墙上多挂灯笼，特别是西墙。”
回到校尉府时，阿萝正坐在灯下配药，药碾子里的苍术被碾得粉碎，空气中飘着股清苦的香。她见赵默脸色不对，停下手里的活：“出啥事了？”
赵默把商队的事说了说，阿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今天给商队的人送感冒药，听见那个姓胡的跟伙计说‘夜里动手’，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
“夜里动手？”赵默的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刀柄的狼纹被摩挲得光滑，“他们想干啥？”
“不知道，”阿萝起身从药柜里拿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这是‘迷魂散’，撒出去能让人昏睡三个时辰，我给巡逻的弟兄们备着，以防万一。”
赵默接过陶罐，粉末细腻，闻著有股淡淡的杏仁味。“你也小心，晚上锁好药铺的门，别出来。”
阿萝点点头，拿起捣药杵，却没再捣药，眼睛盯着药柜上的那对银镯子，指尖微微发颤。
天黑透后，萧关的灯笼全亮了起来，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把西墙根照得如同白昼。赵默站在城楼最高处，手里拿着望远镜——这是墨竹用琉璃镜改的，能看清谷口的动静。商队的帐篷就在谷口外，黑沉沉的，一点灯光都没有，静得反常。
“都伯，姓胡的没在帐篷里。”李信猫著腰跑上来，甲胄上沾著草屑，“我让人摸进去看过，里面是空的，骆驼也少了三峰。”
赵默的心往下一沉。望远镜里，谷口深处隐约有黑影在动，不是人，倒像是车？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近。
“是投石机！”石头突然喊道，独臂指著远处，“我看见绞盘了！跟去年李斯用的一样！”
赵默握紧望远镜，果然，黑影里有熟悉的绞盘轮廓，不止一架，至少有五架！他们不是来偷粮，也不是来抢还魂花，是想来个声东击西，用投石机砸开西墙！
“李信，带骑兵去谷口左侧，绕到他们后面，放火箭烧他们的投石机！”赵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石头，带五十人去西墙，备好滚石和火油，他们一靠近就砸！”
“得令！”两人齐声应着，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在楼梯间噔噔作响。
赵默看向墨竹：“你的‘震天炮’准备好了吗？”
墨竹抱着个火药包，手有点抖，眼睛却亮得吓人：“早就等著了！保证一炸一个准！”
城楼下，巡逻的士兵已经各就各位，弓弩手搭箭上弦，箭尖对着谷口，火油桶摆在城墙边，滚石堆得像小山。阿萝带着春桃和秋菊，给每个士兵手里塞了包迷魂散，低声嘱咐：“别沾到自己，风大，顺风撒。”
赵默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屋去。”
阿萝摇摇头，从怀里掏出把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闪著冷光：“我跟你们一起。”
远处的投石机开始动了，绞盘转动的声音越来越响，黑影越来越近。赵默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火光下映出他坚毅的脸。
“弟兄们，”他的声音透过风声传遍城楼，“去年李斯没打进来，今年这些杂碎也别想！给我打！”
话音刚落，投石机的石弹已经呼啸著飞来，砸在西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城楼上的滚石同时落下，火油桶被点燃，顺着城墙滚下去，燃起熊熊大火，把谷口照得如同白昼。
李信的骑兵从左侧杀了出来，火箭如蝗，射向投石机的绞盘，瞬间燃起大火。姓胡的商队果然是卫家的残余势力，此刻也不装了，抽出藏在货箱里的刀，嘶吼著往城墙下冲。
墨竹的震天炮也响了，火药包在敌群中炸开，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石头独臂抡著大锤，把爬上城墙的敌人一个个砸下去，锤头上的血顺着木柄往下滴，在城砖上洇出黑红的印子。
阿萝的迷魂散也派上了用场，风卷著粉末飘过，冲在前面的敌人纷纷倒下，像割麦子似的。她的短刀也没闲着，趁敌人昏迷，一刀一个，干净利落，脸上溅了血，眼神却比谁都冷静。
赵默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刀光闪过，敌人的头颅落地，滚烫的血溅在他脸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知道，今晚这关，必须守住。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卫家的人终究没能靠近西墙，投石机被烧毁，剩下的人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谷外跑，李信带着骑兵在后面追，喊杀声渐渐远去。
城楼上，幸存的弟兄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甲胄上的血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赵默拄著长刀，看着谷口的火光，心里却没多少轻松——卫家的人能摸到萧关来，说明安定城那边可能出了问题，否则他们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
“都伯，你看这个。”石头捡起个敌人掉落的令牌，上面刻着个“卫”字，边缘还沾著点黑色的粉末，“这是啥？”
赵默捏起粉末闻了闻，一股熟悉的杏仁味——是阿萝的迷魂散。他的目光落在令牌的缺口上，这缺口看着眼熟，像是被某种特殊的兵器砍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李信的那把长戟，戟尖的形状正好能造成这样的缺口。
赵默的后背瞬间冒出层冷汗。
李信追出去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