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春天总带着股莽劲，前一天还飘着雪粒子，后一天风里就裹着土腥气，把城根下的冻泥吹得软乎乎的。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赵默蹲在器械营门口，看着墨竹给新造的曲辕犁上油，犁铧是玄铁打的，在日头下泛著冷光，木柄被砂纸磨得溜光，握在手里正好贴合掌心。
“这犁真能省力？”赵默用手指敲了敲犁铧，发出“当当”的脆响。去年石头用老式犁耕地，独臂累得打颤，晚上睡觉都哼哼，当时就念叨著“要是有省力的家伙就好了”。
墨竹往轴承里滴了滴桐油，手指在油乎乎的铁件上蹭了蹭：“比老犁省三成力，石头哥那独臂都能使唤。”他指著犁头的弧度，“我改了犁尖的角度，入土浅，转弯还灵，最适合咱们萧关的坡地。”
正说著，石头扛着捆树苗从坡下爬上来，独臂勒著麻绳，脸憋得通红，树苗上的嫩芽被风吹得乱晃。“都伯！墨竹！你们看我这‘望春柳’！”他把树苗往地上一杵，枝桠上的绿芽沾著泥点，看着倒有几分生气，“老猎户说这树开春就发芽，能活二百年，栽在校尉府门口正好！”
赵默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树苗，忍不住笑：“你这哪是望春柳，分明是棵歪脖子树。”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树苗，往器械营后面的空地上走，“就栽在井边吧，有水，好活。”
石头跟在后面，独臂比划着：“等柳树活了，夏天能遮凉，秋天落叶能当柴，冬天冬天还能绑红绸，喜庆！”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药铺方向努了努嘴，“阿萝姑娘昨儿跟我说，她药圃里的薄荷发新芽了，让我去帮忙松土，你说我该不该去？”
“想去就去，磨磨蹭蹭像个娘们。”赵默把树苗往土里栽，石头赶紧蹲下来帮忙扶著，两人配合著填土、踩实，倒像以前在陇西大营搭帐篷时一样默契。
药圃里果然热闹。阿萝正带着春桃和秋菊翻地，竹篮里装着刚冒出绿芽的薄荷，嫩得能掐出水。周先生家的小孙子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歪歪扭扭的草药，嘴里念叨著“这是薄荷，治头疼的”，惹得阿萝直笑。
“石头哥来了？”阿萝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沾了点泥，看着像朵沾了露水的野菊，“正好，这边的土硬，你帮着松松。”
石头连忙应着，拿起锄头就往地里刨，独臂抡得呼呼响，土块被砸得粉碎。他偷眼看阿萝，见她正弯腰采薄荷，发辫垂在背后，发梢沾著点草屑，心里忽然有点慌，锄头差点刨到自己的脚。
赵默站在药圃门口，看着这光景，嘴角忍不住上扬。李信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我说，石头这小子怕是对阿萝姑娘的药圃比对他的麦田还上心，你就不怕他把薄荷刨了？”
“他敢。”赵默挑眉，“真刨了，就让他把自己的麦子拔了赔。”
两人正说著，城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商队到了，骆驼身上驮著大包小包，为首的还是那个陇西老汉，手里举著个布幌子，上面写着“南北杂货”四个歪字。墈书屋 庚新醉筷“赵都伯！俺们来啦！”老汉嗓门洪亮，隔老远就喊，“给您带了好东西！”
商队带来的东西真不少：中原的绸缎、江南的茶叶、西域的葡萄干，还有些稀奇玩意儿——墨竹眼馋的琉璃镜，石头念叨的新麦种，周先生想要的《农桑辑要》，满满当当卸了半车。
“这次来，俺们不光是卖货，”老汉喝着阿萝递的薄荷茶，抹了把胡子，“还想跟您商量个事。安定城的冯都护说，想让萧关当个中转站，南来北往的货都在这儿歇歇脚，俺们给萧关抽点成，够您添几架连弩了。”
赵默心里一动。萧关位置险要，确实是个中转的好地方，只是“会不会引来麻烦？”他顾虑道，“人多眼杂，怕有不怀好意的。”
“您放心！”老汉拍著胸脯，“俺们商队有规矩，谁敢在萧关闹事，不用您动手，俺们先把他捆了送安定城去！再说了，冯都护说了，会派一队兵来帮忙守着，保证出不了岔子。”
李信在一旁听着，眼睛发亮：“我看行！人多了才热闹，总比守着空关强。再说了，有商队在，咱们买东西也方便，省得总托人捎。”
赵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得立个规矩——不许扰民，不许带违禁品，晚上得听萧关的安排，不能乱走动。”
“中！中！”老汉连忙应着，“俺这就让伙计们把规矩抄下来，贴在骆驼上，谁都能看见！”
消息传开，萧关更热闹了。妇女们围着绸缎挑挑拣拣，嘴里念叨著给孩子做件新衣裳；孩子们围着葡萄干罐子转，眼睛瞪得溜圆；石头则拉着商队的农技师，问新麦种要咋种，听得比谁都认真。
墨竹最宝贝那面琉璃镜，捧在手里看了又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脸墨汁，忍不住笑了，赶紧用布擦了擦，又对着镜子龇牙咧嘴。“都伯，”他举著镜子跑过来，“这玩意儿能照见人，比铜镜清楚十倍！以后造连弩，用它瞄准肯定准！”
赵默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笑着摇头：“别瞎折腾，先把曲辕犁造够数再说。”
商队在萧关住了三天，临走时，赵默让人装了两车新磨的面粉和一筐阿萝配的感冒药，算是回礼。老汉拉着他的手，感慨道：“赵都伯，俺走南闯北这些年，就没见过像萧关这样的地方，一年一个样，比中原的镇子还热闹。”
“都是弟兄们干出来的。”赵默拍了拍他的胳膊，“秋天再来，给你们留最好的新米。”
商队走后，萧关真的开始变样。墨竹带着工匠在城门口盖了几间土房，做驿站用；石头把新麦种播在试验田里，天天蹲在田埂上看，说“要是能亩产四石，就给商队送两袋当谢礼”；周先生则把《农桑辑要》抄了好几本，分给有地的人家，说“照著书种，错不了”。
阿萝的药铺也多了些新药材，有商队带来的南方草药，她琢磨著配了几种新药膏，治外伤比原来的管用，连器械营的工匠们都来讨，说“阿萝姑娘的药膏，比军中的金疮药还好使”。
这天傍晚，赵默巡城回来，见阿萝正坐在药圃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本药书，借着夕阳的光看。书页上画著些陌生的草药，旁边是她用炭笔做的批注，字迹娟秀又认真。“在看啥呢？”他走过去坐下。
“商队带来的《南方草木状》，”阿萝指著书上的图画，“这是茯苓，能安神，咱们萧关的山里说不定也有，改天想去采采看。”她抬头看着赵默，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你说，咱们萧关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赵默望着远处的城楼，狼头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的驿站已经盖好了顶，炊烟从流民的土房里升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是啊，”他轻声说，“越来越好了。”
远处传来石头的大嗓门，他正指挥着给试验田浇水，独臂举著水瓢，在夕阳下像个跳动的剪影。李信带着新兵在操练，喊杀声震得远处的柳树叶都在晃。墨竹的器械营还在打铁，“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首没谱的歌。
阿萝靠在赵默肩上，闻着他身上的麦香和汗味，忽然觉得，这就是她爹说的“安稳日子”——有药圃，有亲人，有关城，有盼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刚翻过的土地上，像棵扎根的树。
“回家吧，”赵默拉起她的手，“该做饭了。”
“嗯。”阿萝应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