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雪落得无声,像揉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铺满城墙垛口,把器械营的铁皮屋顶盖得严严实实。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赵默踩着积雪往药铺走,棉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响,远远就看见济世堂的窗纸透著暖黄的光,像块浸了蜜的麦芽糖,在寒夜里透著股甜意。
“回来了?”阿萝掀开门帘,一股混合著药香和煤烟的热气扑面而来。她身上系著块靛蓝围裙,手里还攥著根捣药杵,药碾子里的苍术被碾得细细的,空气里飘着股清苦的香。“刚给周先生熬了驱寒的药,你也喝一碗?”
赵默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凑到煤炉边烤火。炉上的铜壶“咕嘟”响着,壶嘴冒着白气,把旁边的窗玻璃熏出片水雾。“不了,刚在李信那儿喝了他煮的姜汤,辣得烧心。”他脱下沾雪的棉靴,脚底板在暖炕上烙得发麻,“器械营的暖炉都检查过了?别半夜灭了冻着人。”
“墨竹早让人添了煤,”阿萝给炉子里加了块焦炭,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他说新做的‘回风灶’能省一半煤,让石头明天去学学,说以后流民的土房也能改改。”
正说著,门帘被“哗啦”掀开,石头顶着满身雪闯进来,独臂抱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布包,眉毛上挂著冰碴,一说话就冒白气:“都伯!阿萝姑娘!你们看我带啥来了?”
他把布包往炕上一摔,解开绳子,里面滚出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黄柿子,还有串红得发紫的山里红。“后山摘的!冻了三天,比蜜还甜!”石头拿起个柿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皮裂开道缝,他掰开来往嘴里塞,冻得龇牙咧嘴,“嘶真甜!你们也尝尝!”
阿萝笑着递给他杯热水:“慢点吃,别冰著牙。周先生的学堂缺些柴火,你明儿让弟兄们往那边送两车。”
“早安排好了!”石头含糊不清地说,独臂指著外面,“李将军带着新兵在城门口扫雪呢,说雪积厚了怕压塌了城门洞,让我来问问,晚上的围炉宴还办不办。”
“办!咋不办?”赵默拿起个山里红,咬了口,酸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早就让伙房备了羊肉,今晚就在校尉府的堂屋,让能走动的都来,热闹热闹。”
萧关的冬夜漫长,往年大家多是窝在屋里烤火,今年周先生提议办个“围炉宴”,说是“冬夜聚聚,能暖人心”。伙房里早就支起了大铁锅,羊肉在锅里“咕嘟”炖著,萝卜和土豆的香味混着肉香,飘得半个城都能闻见。
天黑透时,校尉府的堂屋已经挤满了人。石头和几个老兵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酒碗,脸红脖子粗地聊著去年麦收的事;周先生坐在煤炉边,给孩子们讲“囊萤映雪”的故事,狗蛋听得眼睛发直,偷偷把冻柿子往袖口里塞;李信则被几个新兵围着,吹嘘自己当年在陇西大营“一箭射穿三层甲”,被赵默瞪了一眼,赶紧改口说“那是吹牛,实战还得靠稳”。
阿萝和春桃、秋菊端著刚蒸好的黏豆包进来,黄澄澄的豆包上点着红点,看着就喜人。“快趁热吃,”她把盘子往孩子们面前推,“凉了就硬了。
丫蛋拿起个豆包,咬了口,豆沙馅烫得她直呼气,却舍不得松口,含糊地说:“比我娘做的好吃!”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笑。
赵默坐在赵默身边,看着满屋子的人,心里像被煤炉烘著似的,暖烘烘的。他想起刚到萧关的那个冬天,城破了一半,伤兵躺满了整个校尉府,连口热汤都喝不上,谁能想到现在,能有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吃着肉,聊著天,像家人一样。
“都伯,”石头端著酒碗凑过来,独臂上的旧伤在暖屋里隐隐作痛,却不妨碍他喝酒,“明年开春,我想在麦田边种片苜蓿,听说这玩意儿能肥地,还能喂牛羊,一举两得。”
“好啊,”赵默跟他碰了碰碗,酒液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让墨竹给你打些锄头,再让周先生教你记账,种多少,收多少,都记清楚。”
李信也凑过来,碗里的酒快喝完了,舌头有点硬:“我打算开春教新兵练骑射,墨竹说他能造些木马,先在上面练,免得摔著。”他拍著胸脯,“等练好了,让他们跟着商队去安定城,见识见识大地方!”
周先生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说:“我打算开春开个‘蒙学班’,不光教孩子们认字,也教些算术、农时,以后萧关总得有能算账、能看文书的人。”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热闹闹,锅里的羊肉炖得更烂了,汤面上浮着层油花,香气把窗户上的冰花都熏化了。阿萝给每个人的碗里都盛了勺肉汤,走到赵默身边时,悄悄在他碗里多放了块羊肉,低声说:“少喝点酒,晚上还要巡城。”
赵默笑着点头,把羊肉往嘴里塞,滚烫的肉汁烫得嘴发麻,心里却甜得很。
夜深时,围炉宴散了。孩子们被大人抱着,嘴里还含着黏豆包,眼睛已经睁不开了;老兵们互相搀扶著往回走,嘴里还哼著跑调的军歌;石头喝得有点多,被两个新兵架著,嘴里还念叨著“苜蓿要选紫花的”。
赵默和阿萝收拾著碗筷,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俩,煤炉里的火还旺著,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累了吧?”赵默拿起块抹布,擦著桌子上的油迹。
“还好。”阿萝把碗摞起来,动作轻得像猫,“周先生说,等开春让我去学堂教孩子们认草药,说‘知药才能惜命’。”她转身看着赵默,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星,“你说我能教好吗?”
赵默放下抹布,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水里泡久了,有点凉,指腹上还有捣药磨出的茧。“肯定能,”他说得认真,“你教孩子们认药,就像我教士兵们练枪,都是想让他们活得更好。”
阿萝的眼眶有点热,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颤。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谁在外面踮着脚走路。
“对了,”赵默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冯都护让人捎来的,说是洛阳的胭脂,给你。”
布包里是个小巧的瓷盒,打开来,里面的胭脂红得像樱桃,带着股淡淡的香。阿萝拿起指尖沾了点,往颧骨上抹了抹,镜子里的人脸颊绯红,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媚。
“好看。”赵默笑着说。
阿萝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把胭脂盒小心地收起来,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跟那对银镯子放在一起。
两人并肩坐在炕沿上,没再说话,听着煤炉里的火“噼啪”响,听着窗外的雪落声,听着远处城门口传来的梆子声——是巡逻的士兵在打更,“咚——咚——”,两声,是二更天了。
“该巡城了。”赵默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披风。
“我给你缝的护膝带上,”阿萝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对厚厚的棉护膝,“城楼上风大,别冻著腿。”
赵默接过护膝,往膝盖上绑,阿萝在一旁帮忙,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到门口时,赵默忽然转身,在阿萝额头亲了一下,带着煤炉的热气和淡淡的酒气。“等我回来。”
“嗯。”阿萝应着,替他掀开门帘,雪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口。
赵默踩着雪往城楼走,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城楼上的士兵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手里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把周围的雪照得发亮。
他靠在垛口上,望着远处的麦田,雪把田地盖得严严实实,像条厚厚的白被子,等著开春就把绿苗捂出来。器械营的方向黑沉沉的,只有墨竹的屋子还亮着灯,想来还在琢磨他的新机关。
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有点疼,却让人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