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萧关被裹在麦香里，风一吹，千亩麦田就像翻涌的金浪，连空气都带着点甜。石头蹲在田埂上，独臂攥著麦穗搓了搓，金黄的麦粒落在掌心，饱满得能映出人影。“都伯！你看这成色！”他扬着手里的麦粒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今年肯定能亩产三石，比去年多一成！”
赵默走过去，捏起颗麦粒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麦香混著土腥味在舌尖炸开。“不错，比你去年吹的牛靠谱。”他拍了拍石头的后背，那里的旧伤早就长好，只剩道浅浅的疤，“收割机调试得咋样了？别到时候掉链子。”
“放心！”石头拍著胸脯，独臂指向不远处的器械营，“墨竹那小子盯了三天三夜，说是给齿轮上了新油，比去年快一倍！保准三天就能割完所有麦子！”
正说著，阿萝提着竹篮从田埂那头走来，篮子里是刚冰镇的酸梅汤，用井水镇著，壶外壁凝著层水珠。“歇会儿吧，天热。”她把陶碗递过来，给赵默的碗里多放了勺糖，“周先生说，下午让孩子们来帮忙拾麦穗，正好学学农时。”
赵默接过碗，酸梅汤的冰凉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下了满身的燥热。他看着阿萝额角的汗，掏出手帕想给她擦，却被她笑着躲开：“手上全是麦芒，别蹭我脸上。”
石头在一旁看得直咋舌：“我说你们俩，亲事到底定不定？再拖下去，我家那只老母鸡都要抱第三窝崽了！”
阿萝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往药铺走：“我去看看秋菊把晾晒的草药收了没，免得被雨淋了。”
看着她的背影，赵默摸了摸鼻子，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李信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别装了，谁不知道你早把聘礼备好了？我前儿还看见你让墨竹打了对银镯子，藏在军械营的木箱里。”
“你小子眼够尖的。”赵默笑骂道，“等麦收完就办，到时候让你当证婚人。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
“那敢情好！”李信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早就跟冯都护说了，让他给批点好酒，到时候不醉不归！”
麦收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整个萧关像上了弦的钟，连空气都绷得紧紧的。墨竹带着工匠给收割机做最后的调试，齿轮转得“咔咔”响，惹得孩子们围着看，手都想伸进去摸，被墨竹瞪一眼，赶紧缩回手，却还舍不得走。
周先生带着孩子们做了些布袋子，说是拾麦穗用，每个袋子上都绣著孩子的名字，狗蛋的袋子上歪歪扭扭绣著个“狗”字，被丫蛋笑了半天，俩人追着跑，在麦田边踩出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阿萝的药铺也忙，她熬了些防暑的汤药，装在大陶缸里，放在地头，谁渴了就舀一碗，清热解暑。春桃和秋菊则帮着缝补收割时会穿的粗布衣裳，针脚缝得密密的，说“免得被麦茬划破皮”。
赵默和李信忙着安排人手，谁负责割麦，谁负责运粮，谁负责晾晒，都在木板上写得清清楚楚。李信看着木板上的名字，忽然说：“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跟李斯拼命，哪敢想今年能安安稳稳收麦子。”
赵默望着翻涌的麦浪，远处的城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狼头旗猎猎作响。“是啊，”他轻声说，“那些倒下的弟兄，要是能看见现在的萧关，该多好。”
李信没接话，只是拿起镰刀，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刀刃划过石头的声音，在麦香里格外清晰。
麦收当天，天刚蒙蒙亮，萧关就醒了。石头第一个扛着镰刀冲进麦田，独臂挥得飞快，麦秆“唰唰”倒下，在他身后铺成条金色的路。赵默和李信跟在后面，镰刀起落间，麦穗成捆倒下，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孩子们来得晚些，拎着布袋子，在割过的麦茬地里拾麦穗，谁拾得多了，就举起来炫耀，惹得大家一阵笑。周先生也没闲着，帮着捆麦捆，长衫的下摆沾了不少麦芒，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阿萝带着春桃和秋菊送汤药，看到谁的手被麦芒扎了，就给抹点药膏；看到谁渴了，就递上酸梅汤。她走到赵默身边时，见他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脖子上全是麦芒，忍不住拿出手帕，踮起脚给他擦了擦。
赵默愣了愣，周围的士兵立刻起哄：“哦——都伯脸红了！”
阿萝的脸更红了，转身就跑，裙摆扫过麦茬地，带起阵麦香。赵默摸了摸被擦过的地方，心里甜得像喝了蜜。
收割机果然好用，铁齿转得飞快，麦秆被割断，麦粒被脱出来，装在后面的麻袋里，比人工快了不止一倍。墨竹守在机器旁，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著壶水，时不时往齿轮上浇点，生怕机器过热卡住。
“墨竹，歇会儿！”石头喊著，扔过去个麦饼，“这机器比你还能干活，饿不着它！”
墨竹接住麦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得盯着，出点错就耽误事了。”
三天下来，麦子全收完了。场院里堆著金灿灿的麦垛，像座座小山，妇女们忙着脱粒，木枷撞击的声音“砰砰”响，麦粒落在席子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孩子们围着麦垛捉迷藏，笑声能传到城门口。
收完麦子的第二天，赵默让人把墨竹打的银镯子取了出来，还备了两匹花布、一坛梅子酒，让石头送到阿萝的药铺去——按萧关的规矩，这是下定的聘礼。
石头扛着聘礼往药铺走，一路被人打趣：“石头，这是要喝喜酒了？”他也不恼，咧著嘴笑：“快了快了，到时候都来喝！”
阿萝正在药铺里整理药材，见石头扛着东西进来，脸一下子红了。春桃和秋菊捂著嘴笑，把她往聘礼跟前推：“姑娘快看看，都伯多用心。”
阿萝拿起那对银镯子，上面刻着细小的松针纹，是她最喜欢的望关松。她把镯子往手腕上一套，大小正好，冰凉的银贴著皮肤，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都伯说，”石头挠著头，独臂比划着，“等把麦子入了仓，就请周先生选个好日子，就在校尉府办喜事，让全萧关的人都来热闹热闹。”
阿萝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被春桃和秋菊听得清清楚楚，俩人立刻欢呼起来。
定下日子后，萧关更热闹了。李信跑去安定城，托商队带些红布和糖果回来；周先生忙着写喜联，说要写得“比洛阳城里的还喜庆”；墨竹则带着工匠给校尉府的门窗刷新漆，红通通的，老远就能看见；石头最忙，一会儿去问妇女们宴席要做啥菜，一会儿去跟士兵们商量怎么布置场地，独臂跑得团团转，却比谁都精神。
阿萝也没闲着，她请春桃和秋菊帮忙，缝制新嫁衣。嫁衣是用冯都护送来的红绸做的，上面绣著望关松和并蒂莲，是她和阿萝一针一线绣的，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洞，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成亲那天，天刚亮，萧关就被红布装点起来。城门口挂著红绸，校尉府的门框上贴著周先生写的喜联，上联是“麦浪翻金迎佳偶”，下联是“关城焕彩贺新婚”，横批是“百年好合”。
石头穿着件新做的青布褂子，独臂上缠着红绸，充当司仪，嗓门比平时还大：“吉时到——请新人！”
赵默穿着身新裁的藏青长袍，胸前戴着朵大红花，走到药铺门口，阿萝正站在那里，红盖头遮住了脸，嫁衣的红映得周围的空气都暖融融的。他伸出手，阿萝轻轻把手放在他掌心，两人并肩往校尉府走。
孩子们撒著五谷杂粮，妇女们笑着起哄，士兵们举著长枪，枪尖上系著红绸，一路护送。周先生站在门口，捋著胡子笑；李信抱着坛酒，等著闹洞房；墨竹躲在人群后，脸红红的，手里还攥著个新做的木梳，说是给新人的贺礼。
拜堂的时候，石头扯著嗓子喊：“一拜天地——”
赵默和阿萝对着门外的麦场拜了拜，那里有他们亲手种下的麦子，有萧关的土地。
“二拜高堂——”石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拜咱们萧关的弟兄，拜那些护着咱们的人。”
两人对着城墙的方向拜了拜，那里有倒下的弟兄，有不朽的魂。
“夫妻对拜——”
赵默掀起红盖头，看着阿萝的眼睛，那里映着他的影子，映着满室的红，映着萧关的天。阿萝也看着他，嘴角的梨涡盛着笑，像藏了两汪蜜。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李信提着酒冲上来，非要让新人喝交杯酒；石头则把糖往孩子们手里塞，自己也抓了把，吃得满嘴甜。
宴席开在校尉府的院子里，流水般的菜端上来，有炖肉、有蒸鱼、有新磨的豆腐，还有用新麦做的馒头，雪白松软。大家围着桌子坐，猜拳的、说笑的、给新人敬酒的，热闹得像过年。
赵默和阿萝挨桌敬酒，走到周先生那桌时，老先生端著酒杯，眼睛红红的：“好啊，好啊，萧关有了家的样子了。”
走到墨竹那桌，墨竹把木梳塞给阿萝，脸通红：“这这是我用望关松做的，说说能梳掉烦心事。”
阿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眼眶也有点湿。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默牵着阿萝的手，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笑闹声，还有器械营那边隐约传来的打铁声——墨竹他们还在给收割机做保养，说明年要造个更大的。
“累了吧？”赵默轻声问。
“有点。”阿萝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但心里踏实。”
赵默低头，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带着点酒气，还有麦香。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他说。
“嗯。”阿萝应着，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