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春脖子短,雪刚化透,风里就带了股活泛气。赵默踩着田埂上的软泥往器械营走,裤脚沾了不少湿土,远远就听见墨竹的大嗓门:“往左点!再往左点!这轱辘要是装歪了,打水时能把井沿磨出豁子来!”
器械营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新井辘轳的。墨竹正指挥两个工匠调整木轴,额头上渗著汗,新做的辘轳是枣木的,打磨得油光锃亮,上面还刻着圈简单的花纹。“都伯来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立刻让开条道。
赵默走到井边,看着那口新挖的井——比原来的老井深了丈许,井壁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辘轳上缠着粗麻绳,下头吊著个新铸的铁桶。“试试?”他冲墨竹扬了扬下巴。
墨竹咧嘴一笑,抓着辘轳把手往下压。绳子“咯吱”作响,铁桶坠著水上来,满满当当的,晃悠着溅出些水花,落在地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成了!”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几个等著打水的妇女笑着上前,七手八脚地把水倒进木桶。
“墨竹这手艺,能当饭吃了。”石头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独臂抱着个装麦种的麻袋,“我刚从田里过来,新翻的地能攥出浆来,正好用这井水浇浇,保准麦种落下去就发芽。”
赵默拍了拍墨竹的肩膀:“不错,比上次那飞天鸢靠谱。”
墨竹脸一红,挠著头往营里钻:“我我再去看看连弩的配件。”
正说著,阿萝提着竹篮从药圃那边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荠菜团子,冒着热气。“歇会儿吧,尝尝新采的荠菜。”她把团子分给众人,递到赵默手里时,悄悄塞给他个油纸包,“里面是糖馅的,给你留的。
赵默捏著温热的团子,心里甜丝丝的。他看着阿萝转身去给打水的妇女递团子,裙摆扫过井边的青苔,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也是这样,踩着薄雪给伤兵营送药,鼻尖冻得通红,却比谁都有精神。
“都伯,”李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张名册,“冯都护派的文书到了,叫周先生,据说在中原教过书,带了不少书,说今儿下午就开课,让孩子们去城门口的空房里上课。”
“好事。”赵默点头,“让石头去通知流民,家里有孩子的都送去,学费不用愁,咱们从粮仓里匀点粮给他当束修。”
石头在一旁听着,立刻接话:“我这就去!王大爷家的狗蛋、张寡妇家的丫蛋,早就吵着要认字了,说学会了能给商队写账本!”他揣起个荠菜团子,独臂一挥,踩着泥地就往流民住处跑,背影在田埂上一颠一颠的,像只快活的土拨鼠。
下午开课的时候,城门口的空房里挤满了人。周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捏著支毛笔,在墙上刷出的白灰板上写字。孩子们坐得歪歪扭扭,眼睛却瞪得溜圆,跟着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
赵默和阿萝站在窗外,看着狗蛋把手指伸进嘴里咬,被周先生瞪了一眼,赶紧坐直了;丫蛋则偷偷把块石子塞进同桌的口袋里,俩人正挤眉弄眼。“真像群小猴子。”阿萝忍不住笑,声音压得低低的。
“等他们识了字,就知道萧关外面还有更大的天地。”赵默望着远处的谷口,商队留下的车辙还没被雨水冲净,“以后说不定能有人去中原赶考,有人去当文书,总比守着这关城一辈子强。
阿萝转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看着比平时柔和些。“你呢?”她轻声问,“想不想去中原看看?”
赵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着她的手背:“想,但得等萧关再稳当些。等周先生把孩子们教出些模样,等墨竹的器械营能自己造连弩,等石头的麦子收了三茬,咱们就去。”
“好。”阿萝应着,指尖在他手心里轻轻划了下,像只胆小的蝴蝶。
日子像井里的水,慢慢往上涌。周先生的学堂每天都传出朗朗书声,孩子们放学后,要么去田里帮着拔草,要么去药圃给阿萝打下手,偶尔还会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惹得路过的士兵直乐。
墨竹的器械营也没闲着,新造的连弩安在了城楼上,射程比原来远了三成,还在城门内侧装了个机关——敌军要是敢撞门,门轴里的铁销就会弹出来,把撞车死死卡住。“这叫‘锁龙扣’,”墨竹得意地给赵默演示,“就算来十架撞车,也别想把门撞开!”
石头的田里更是热闹,他带着几个老农搞起了“分垅试种”,这垅施草木灰,那垅撒骨粉,天天蹲在田埂上记笔记,本子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麦穗,旁边还标著“长得高”“颗粒满”之类的字。“等秋收了,就知道哪种法子最好!”他举著本子给赵默看,独臂因为总握着笔,手腕处磨出了层新茧。
李信则迷上了周先生带来的兵书,一有空就抱著书啃,有时候还会拉着赵默讨论“以少胜多”的战术,说要把萧关的士兵练成“以一当十的锐士”。只是他看书时总爱打瞌睡,常常头一歪就趴在桌上,口水把书页洇出片印子,被周先生见了,免不了念叨几句“朽木不可雕也”。
阿萝的药铺也开起来了,就在校尉府隔壁,两间不大的土房,门口挂著块木牌,上面是周先生写的“济世堂”三个字。药铺里摆着十几个药柜,格子里放著晒干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香。她雇了两个流民妇女当帮手,一个叫春桃,手巧,擅长切药;一个叫秋菊,心细,负责记账。
开张那天,赵默送了块新做的药碾子,石头扛来两捆自己种的薄荷,李信则不知从哪儿摸来个铜铃铛,挂在门口,说“有人来买药,铃铛一响就知道”。周先生也送了副对联,写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贴在门框上,看着格外顺眼。
第一个来买药的是王大爷,他咳嗽了好几天,阿萝给他抓了些止咳的草药,没收钱,还送了包润喉的糖。王大爷拿着药,眼圈红红的:“阿萝姑娘,你真是个好人,跟你爹一个样。”
阿萝心里一动,想起父亲的药铺,也是这样,总有乡亲来赊账,父亲从来不说啥,只是在账本上画个圈,说“等有了再给”。她笑着说:“大爷放心,以后有啥不舒服的,尽管来。”
药铺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不光萧关的人来,连附近山谷里的猎户也会绕路来买药,说“阿萝姑娘的药管用,价钱也公道”。阿萝每天忙着抓药、配药,脸上总带着笑,赵默看着,觉得比城楼上的狼头旗还让人安心。
这天傍晚,赵默巡城回来,见济世堂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过去。阿萝正坐在灯下记账,春桃和秋菊已经走了,药柜的格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还没忙完?”他走进去,拿起桌上的账本翻了翻,字迹娟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点收尾的活。”阿萝合上账本,给他倒了杯薄荷茶,“今天周先生来说,想教孩子们认草药,说‘认得药才能懂医理’,我答应了,明天开始,每天下午让孩子们来药铺认药。”
“好主意。”赵默喝了口茶,“以后萧关不仅要有能打仗的兵,还要有能治病的医,能种地的农,这样才算真的立住了。”
阿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前总说,守关就够了,现在倒想得多了。”
“人总是会变的嘛。”赵默握住她的手,放在灯下看,她的指尖沾著点药粉,泛著淡淡的青色,“以前觉得守着城墙就够了,现在才知道,得让城里的人活得踏实,这关才算真的守住了。”
两人坐在灯下,听着窗外的虫鸣,闻著药香,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周先生教孩子们念书的声音,隐约还有石头吆喝着赶牛的动静,一切都慢悠悠的,像首没谱的歌。
“该锁门了。”阿萝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嗯。”赵默帮她把药柜的格子一个个关好,又拿起门后的扫帚,把地上的药渣扫干净。
锁门的时候,门口的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跟他们道晚安。赵默牵着阿萝的手往回走,月光洒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是他的,哪是她的。
“明天,我想去看看石头的试验田。”阿萝忽然说。
“好。”赵默应着,“顺便问问他,那向日葵种子准备得咋样了,别到时候忘了种。”
“他才不会忘呢。”阿萝笑着说,“昨天还跟我念叨,说要让向日葵围着药铺种一圈,开花的时候肯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