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冬日来得总比别处从容，雪落得不急不缓，像揉碎的云絮，慢悠悠地铺满城楼、田埂，还有药圃里那片刚栽下的冬青。赵默踩着薄雪走到药圃时，阿萝正蹲在地里给冬青培土，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与雪雾缠在一起，看着像幅淡墨画。
“这么冷的天，咋不在屋里待着？”他把手里的狐裘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这披风是冯都护上个月送来的，说是朝廷的赏赐，皮毛厚实，裹在身上像揣了个暖炉。
阿萝抬头看他，睫毛上沾著点雪粒，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这冬青娇贵，不把根护住，开春就活不成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雪，指了指旁边的竹筐，“刚采了些雪水，泡薄荷茶喝，去去寒。”
赵默拿起竹筐里的陶壶，倒了杯热茶，递到她嘴边。阿萝抿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茶香混著薄荷的清苦，倒真把寒气驱散了不少。“你咋来了？今天不是要去看新兵操练吗？”
“让李信盯着呢。”赵默挨着她蹲下，帮着把散落的雪往冬青根上拢，“那小子现在操练起人来比谁都凶，新兵蛋子见了他跟见了狼似的。”
提到李信，阿萝忍不住笑：“前几天我去伤兵营，见他正给新兵演示劈刀，结果把自己旧伤扯裂了，疼得龇牙咧嘴，还嘴硬说‘这点疼算啥’。”
两人正说著，石头扛着捆柴火从雪地里走来，独臂上的麻绳勒得紧紧的，柴火上的雪被他走得急，簌簌往下掉。“都伯！阿萝姑娘！”他把柴火往药圃门口一放，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器械营新造了个暖炉，烧煤的，比炭火盆顶用，我给你们搬了个来！”
话音刚落，两个墨家子弟就抬着个铁炉子进来，炉身擦得锃亮，上面还刻着简单的花纹。墨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袋煤块，脸冻得发紫：“都伯，这炉子能烧一整天，夜里把风门调小，早上起来还能有余温。”
赵默摸了摸炉壁，冰凉的铁透著股实在劲儿：“又让你们费心了。”
“费心啥！”石头抢著说，“墨竹这小子现在手艺越发好了，不仅会造机关，连炉子都能打！前儿还给流民王大爷造了个带抽屉的药碾子，比原来的好用十倍！”
墨竹被夸得脸更红了，挠著头往器械营跑：“我我再去看看那批箭簇打磨好了没。”
阿萝把暖炉搬到屋门口，石头已经生好了火，火苗“噼啪”舔著煤块，很快就有热气从炉口冒出来。三人围着暖炉坐下，阿萝给每人倒了杯薄荷茶，看着雪片在炉光里打着旋儿飘落，忽然觉得这冬日也没那么难熬。
“对了，”赵默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冯都护让人捎来的，说是洛阳的酥糖，给你尝尝。”
阿萝打开油纸，里面是块块菱形的糖块，裹着层糯米纸，透著淡淡的奶黄。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混著薄荷的余味，在舌尖化开。“真甜。”她含糊地说，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赵默，把剩下的糖块往他手里塞了大半。
石头在一旁看得直咋舌：“我说你们俩，啥时候把亲事办了？这酥糖，我看该当喜糖吃！”
赵默刚要说话，城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孩子的笑闹声。三人走到药圃门口一看，只见十几个流民打扮的人牵着马，驮著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城里走，为首的老汉手里举著面小旗，上面绣著“陇西商队”四个字。
“是商队！”石头眼睛一亮，独臂指著那些包裹，“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
果然，商队刚在城门口站稳，就有妇女围上去问有没有花布，汉子们则关心着铁器、盐巴的价钱。领队的老汉看到赵默，连忙笑着拱手：“赵都伯！俺们是蒙将军介绍来的，听说萧关安稳了，就想着来做些买卖，给大伙带些紧缺的物件。”
赵默回了礼：“一路辛苦了，让弟兄们先把东西卸到空房里，我让人给你们安排住处。”
商队的到来像颗石子投进萧关的静湖，激起层层涟漪。妇女们围着花布挑挑拣拣，孩子们盯着糖人挪不动脚，连石头都凑过去，用两斤新磨的麦粉换了把锋利的柴刀，笑得合不拢嘴。
阿萝看着热闹的人群，忽然对赵默说：“我想跟商队订些药材种子，开春了在药圃多种些，不光够伤兵营用，还能卖给商队，换些盐和布。”
“好主意。”赵默点头，“让墨竹给你打个大点的药碾子，再做几个晒药的竹匾，以后你的药铺就能正经开起来了。”
提到药铺，阿萝的眼睛更亮了：“我还想教几个流民姑娘认药、制药，她们手巧，肯定学得快。”
“都依你。”赵默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这才是阿萝真正想要的——不是守着伤兵营熬药，而是有间属于自己的药铺，用双手挣来安稳日子。
接下来的几天，萧关被商队带来的生气填得满满当当。李信用几匹缴获的战马换了十副上好的铠甲，整天在器械营里打磨，说要给新兵换身行头。石头则迷上了商队带来的一本《农桑要术》，整天捧著看，嘴里念叨著“原来麦子还能这么种”，时不时就拉着商队里的老农请教。
赵默也没闲着，他和商队订了批铁料，打算开春后让墨竹带人修补农具，再给城门口的井打个辘轳，省得妇女们打水费劲。他还从商队嘴里听说，安定城那边新修了官道，以后往来会更方便，说不定过些日子，还会有中原的工匠来萧关落户。
这天傍晚，赵默巡城回来，见阿萝正坐在暖炉旁缝衣裳，手里拿着块天蓝色的花布，针脚细密地绣著朵望关松。“给谁做的？”他凑过去看。
“给给你做件新袄。”阿萝把布往怀里拢了拢，脸有点红，“商队说这布耐脏，颜色也好看。”
赵默拿起衣角看了看，花布上的松树针脚分明，比他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精神多了。“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笑着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冯都护捎信来，说明年开春会派个文书来，教孩子们念书，还说要在萧关设个驿站，以后送信、歇脚都方便。”
阿萝手里的针线顿了顿：“那是不是就能经常收到中原的信了？”
“嗯。”赵默点头，“等驿站建好了，我就给你爹的老朋友写封信，问问他们中原的药铺现在啥样了。”
阿萝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炉火映着她的侧脸，暖融融的，像镀了层金。
雪停的那天，商队准备返程了。赵默让人给他们装了满满两车新磨的面粉和几捆晒干的草药，算是回礼。领队的老汉拉着他的手，感慨道：“赵都伯，俺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像萧关这样的地方——前几年还炮火连天，这才多久，就跟世外桃源似的。”
“都是弟兄们守出来的。”赵默拍了拍他的胳膊，“开春再来，给你们留最好的麦子。”
商队走的时候，整个萧关的人都来送。孩子们追着马跑，妇女们往商队伙计手里塞煮熟的鸡蛋，石头更是把那本《农桑要术》借去抄了一遍，还给老汉送了个新做的竹筐。
看着商队的身影消失在谷口，阿萝忽然轻声说：“等明年，咱们也种些棉花吧，自己纺线织布，就不用总买商队的布了。”
“好啊。”赵默望着远处的雪山，阳光正好，雪光反射过来，晃得人眼睛发酸，“再开片果园，种些苹果、梨子，等熟了，让商队带到中原去卖，让他们也尝尝萧关的果子。”
石头凑过来，独臂搭在两人肩上，大嗓门震得雪沫子往下掉：“还有我！我要种一大片向日葵，听说那玩意儿能榨油，还好看，秋天一开花，黄澄澄的，能从城根开到谷口！”
李信不知啥时候也来了，手里拎着壶酒，笑着说：“等你们的花啊、果子啊都成了气候，我就申请调到驿站当差，天天给你们守着城门，看谁不顺眼就不让他进！”
四人站在城门口，看着阳光下的萧关——城楼的狼头旗猎猎作响，药圃的冬青顶着雪，远处的麦田盖著雪被，一切都安静又充满生机。
赵默忽然觉得，这萧关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因为有暖炉，有热茶，有身边这些吵吵闹闹的人，还有心里那点盼头——盼著开春，盼著麦子长起来，盼著阿萝的药铺开张，盼著日子像门前的雪水，慢慢淌向更远的地方。
他握紧了阿萝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慢慢暖热，带着点薄荷的清香。
“走，回家煮饺子去。”他说。
“嗯。”阿萝应着，脚步轻快地跟着他往校尉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