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风终于带上了暖意,卷著新翻的泥土气息,漫过城墙垛口时,竟吹得人心里发痒。赵默站在西城楼的缺口旁,看着工匠们用新烧的青砖填补裂缝,阳光顺着砖缝淌下来,在他手背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都伯,蒙将军派人送的玄铁到了。”李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小腹还缠着绷带,走路却已稳健许多,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铁箱,“足足五十斤,够器械营造十张连弩了。”
赵默转过身,看着铁箱上的陇西军徽,指尖在冰冷的铁皮上划了划:“蒙将军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别太拼命,”李信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安定城那边李斯的案子结了,卫家牵扯出不少人,朝廷派了新都护来,是个姓冯的老臣,据说跟蒙将军是旧识,以后萧关的日子能松快些。”
正说著,石头扛着捆树苗从楼梯口冲上来,独臂勒著麻绳,树苗上还沾著湿泥。“都伯!你看我这苗子咋样?”他把树苗往地上一杵,枝桠上的嫩芽在风里晃悠,“从断魂谷挖的,老木匠说这叫‘望关松’,能活百年,守着城门最合适!”
赵默看着那株翠绿的树苗,忽然想起刚到萧关时,这里除了断墙就是荒草,连只鸟都不愿落脚。如今倒好,不仅人多了,连树都要扎根了。“栽在哪?”他问。
“就栽在这缺口旁边!”石头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圈,“让它看着咱们把城修得结结实实,以后再想破城,先问问它答应不!”
阿萝提着竹篮上来时,正撞见石头用独臂挖坑,泥土溅了他满脸,像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慢点挖,别扯著伤口。”她把篮子里的水囊递过去,又拿出块麦饼,“刚烤的,就著咸菜吃。”
石头接过麦饼,咬得“咔嚓”响:“还是阿萝姑娘疼人!不像都伯,就知道让我干活。
赵默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下午去器械营帮墨竹打磨弩箭,他说缺个力气大的。”
“得嘞!”石头嘴里塞满麦饼,含糊不清地应着,独臂抡著小铲子,坑挖得更起劲了。
阿萝走到赵默身边,从篮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件新缝的护腕,青布面上绣著株小小的望关松。“给你的,”她把护腕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城下走,“药圃的金银花该摘了,我先下去了。”
赵默捏著温热的护腕,看着她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裙角扫过砖缝里的野草,惊起几只粉蝶。李信在一旁看得直乐:“我说你俩啥时候办事?弟兄们都等著喝喜酒呢。”
“等麦子收了再说。”赵默把护腕往手腕上缠,针脚细密,正好护住上次被箭划伤的地方。他望着城外新开垦的田地,流民们正赶着牛耕地,犁铧划过黑土,翻出阵阵湿润的腥气——那是石头带着人整整翻了三个月的成果,从城根一直延伸到谷口,足有上百亩。
“对了,”李信忽然压低声音,“冯都护派人来说,想调你回安定城当校尉,领三千兵,比在萧关自在多了。”
赵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咋说的?”
“我说你肯定不乐意。”李信挑眉,“萧关这地方,看着苦,其实比哪儿都让人惦记。你舍得走?”
赵默没说话,只是望着城楼下的药圃。阿萝正蹲在地里摘金银花,阳光落在她发顶,像撒了把碎金。不远处,石头正指挥几个孩子给望关松浇水,独臂举著水瓢,笑得比谁都欢。器械营的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墨竹他们肯定又在琢磨新的机关。
“你去回了冯都护,”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斩钉截铁的劲,“萧关挺好,我不走。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
李信咧嘴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日子像城门口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淌著。萧关的变化一天一个样,城墙补得结结实实,连砖缝都抹得平平整整;器械营前的空地上架起了新的连弩,黑沉沉的弩箭对着谷口,透著股让人安心的威慑;药圃里的草药长得郁郁葱葱,阿萝雇了几个流民妇女帮忙,每天都能晒出好几筐药草。
最让人欢喜的是城外的田地,麦种发了芽,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波浪似的起伏。石头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转悠,独臂扛着锄头,见谁都念叨“这麦子要是能长到齐腰高,冬天就不愁吃的了”。
这天傍晚,赵默巡田回来,见阿萝坐在药圃的石头上发呆,手里攥著片金银花的叶子,一片片掐得粉碎。“在想啥?”他走过去坐下,裤腿上还沾著田埂上的泥。
“在想我爹。”阿萝把碎叶子撒在地上,“他以前总说,等我长大了,就把药铺开到中原去,卖最好的药材,救最多的人。”她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你说,咱们以后能去中原吗?”
“能。”赵默捡起块小石子,往远处的麦田扔去,石子落在绿油油的苗海里,惊起几只蚂蚱,“等把萧关的事安顿好,咱们就去。带你去看看洛阳的牡丹,尝尝长安的酒,再去你爹药铺的旧址看看,给它立块碑。”
阿萝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谁要跟你去我是说,流民里有几个懂医术的,我想教他们认药、配药,以后伤兵营就不用总麻烦你派人去安定城买药了。”
“好啊。”赵默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等你的药铺开起来,我给你当护卫,谁敢来捣乱,我一枪挑飞他。”
阿萝被他逗笑了,嘴角的梨涡盛着暮色,看得赵默心里一动。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带着草药的清香,指尖因为总搓药草,磨出了层薄茧。
阿萝的手猛地一颤,想抽回去,却被他攥得更紧。两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坐着,听着远处的打铁声,闻著田里的麦香,直到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沉了下去。
“该回去了。”赵默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嗯。”阿萝低着头,跟着他往回走,手指却悄悄回握了他一下。
走到校尉府门口,就见石头举著个火把冲出来,独臂上还缠着绷带,显然是刚从器械营回来。“都伯!墨竹那小子造出新玩意儿了!叫‘飞天鸢’,说是能飞到谷口那边看动静,比斥候跑着快多了!”
“哦?去看看。”赵默拉着阿萝,跟着石头往器械营跑。
器械营里亮如白昼,十几个工匠围着个竹骨纸糊的大鸢,墨竹正拿着根线轴调试,脸上沾着墨汁,像只花脸猫。“都伯!你看这个!”他拉动线轴,大鸢扑腾著翅膀,竟真的往天上飞了飞,虽然只飞了丈许高就落了下来,却足够让人惊喜。
“厉害啊!”石头拍著独臂叫好,“以后敌军再来,咱们坐在城楼上就能看见!”
赵默看着那只晃晃悠悠的飞天鸢,忽然觉得,萧关就像这鸢,以前总被战火捆着翅膀,飞不起来,如今挣脱了束缚,总能越飞越高。
接下来的日子,萧关像块吸足了水的海绵,一天天丰盈起来。冯都护拨了批粮草和布匹,流民们盖起了新的土房,孩子们在城门口的空地上追逐打闹,连药圃旁边都开出了片小集市,卖些自家种的菜、编的筐,吆喝声能传到谷口。
麦收那天,整个萧关都像过年。石头领着人割麦子,独臂挥着镰刀,比谁都快;阿萝带着妇女们蒸麦饼,炊烟袅袅,香气飘满了全城;赵默和李信站在田埂上,看着金灿灿的麦穗堆成小山,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晚上,大家在空地上燃起篝火,石头抱着坛梅子酒,挨个儿给人倒,独臂举杯:“这第一杯,敬都伯!敬他守住了萧关!”
“敬都伯!”众人齐声高喊,酒杯碰撞的声音脆得像铃铛。
第二杯,石头敬李信:“敬李将军!要不是你带骑兵冲得猛,咱们早撑不住了!”
“敬李将军!”
第三杯,他举著杯子,望着阿萝:“敬阿萝姑娘!她的药救了咱们多少人,这杯必须喝!”
阿萝红著脸,端起面前的水碗,跟大家碰了碰。
最后,石头把酒坛往地上一墩,独臂指向城门的方向,那里,望关松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摇晃晃:“这杯,敬所有倒下的弟兄!他们没白死,咱们守住了家!”
没人说话,只有酒杯碰在一起的闷响,和几声压抑的哽咽。赵默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身边笑闹的人们,忽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高官厚禄,不是扬名立万,就是这样,守着一座城,陪着一群人,看着麦子熟了,看着孩子长大了,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他悄悄碰了碰阿萝的胳膊,往城外的麦田努了努嘴。阿萝心领神会,跟着他溜出人群。
月光洒在麦茬地里,像铺了层银霜。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却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阿萝,”赵默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等明年开春,咱们就成亲吧。”
阿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低着头,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赵默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他低头,在阿萝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