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夜总是来得又早又沉,像块浸了水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赵默坐在城楼的篝火旁,手里摩挲著块玄铁——那是从敌军尸体上捡来的箭簇,被他磨得光滑,能映出篝火跳动的光。阿萝蹲在他身边,正用烈酒给一把短刀消毒,刀刃划过木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将军怎么样了?”赵默忽然开口,声音被火烤得有些干。
“还在烧。”阿萝的动作顿了顿,刀尖在木柴上刻出个浅浅的痕,“军医说,要是天亮前退不了烧,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刀在火上烤得更久了些,直到刀刃泛出红光。
城楼下传来石头的咳嗽声,他正带着几个能动弹的伤兵往城墙上搬石头,独臂扛着块磨盘大的青石,每走一步都晃得厉害,木杖在地上戳出个又一个深坑。“都伯!石头够了!再搬几捆柴禾,明儿给他们来个火墙!”他的嗓子哑得像破锣,显然喊了一整夜。
赵默站起身,往城下走:“我来帮你。”
“不用!”石头把青石往地上一墩,震得雪沫子乱飞,“你是主将,得留着劲指挥!我这点活算啥,当年在陇西扛过比这还重的!”他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脸上的血痂混著烟灰,看着却比谁都精神。
赵默没再坚持,只是帮着把柴禾捆得更紧些。柴禾是用敌军的帐篷拆的,浸了火油,看着干巴巴的,实则一点就著。他望着谷口的方向,黑暗里隐约能看到敌军营地的火光,像群蛰伏的狼,只等天亮就扑上来撕咬。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其实我不怕死。”石头忽然蹲下来,用火棍在地上画圈,“就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啥?”赵默挨着他坐下。
“不甘心麦子还没种完,不甘心还没喝上你和阿萝姑娘的喜酒,不甘心”石头的声音低了下去,火光照着他空荡荡的左袖,“不甘心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萧关,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赵默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那里的伤口还在渗血,绷带早被染红。“不会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咱们不仅能活,还能看着麦子长起来,还能喝上喜酒,还能把李斯这狗东西赶回老家去。”
石头抬头看他,眼睛在火里亮得吓人:“真的?”
“真的。”赵默指了指城墙下的流民,他们正互相依偎著取暖,有几个老人在给孩子讲中原的故事,“你看他们,昨天还在哭,今天就敢拿起锄头跟敌军拼命。萧关这地方邪性,只要来了,就没有孬种。”
正说著,一个黑影从谷口方向窜过来,在城下打了个呼哨。是斥候回来了。赵默起身迎上去,斥候掀开兜帽,脸上带着血,手里攥著块布条:“都伯!蒙骜将军蒙将军的援军到了!就在断魂谷西口,说明天拂晓就进攻!”
赵默一把抢过布条,上面是蒙骜的亲笔字,只有三个字:“等我来”。笔迹苍劲,带着股横扫千军的气势,看一眼就让人热血沸腾。“援军真的来了?”他有些不敢信,捏著布条的手都在抖。
“千真万确!”斥候喘著粗气,嘴角却咧到耳根,“我亲眼看见的,黑压压的骑兵,足有上万人!蒙将军还说,让咱们再撑一天,他把李斯的后路断了!”
“好!好!”赵默连拍了三下大腿,转身往城楼跑,“阿萝!石头!快!蒙将军的援军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萧关。伤兵营里,李信烧得迷迷糊糊,听到“援军”两个字,突然坐起来,扯掉绷带就往外面冲,吓得军医赶紧追上去。流民们举着火把欢呼,把手里的锄头往天上扔,有个老汉甚至哭了起来,边哭边喊:“老天有眼啊!”
阿萝站在药圃里,看着城楼上突然亮起的火把,听着震耳欲聋的欢呼,眼眶一下子湿了。她想起父亲总说“世道再乱,总有盼头”,以前不懂,现在才算明白——这盼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弟兄们用命守出来的,是远方的援军踏碎风雪送来的。
“愣著干啥?”赵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提着两坛酒,是石头藏在窖里的梅子酒,“蒙将军说拂晓进攻,咱们得准备准备,给李斯来个首尾夹击!”
阿萝擦了把眼泪,拿起身边的短刀:“我去通知弓弩手,把火箭都备好!”
“等等。”赵默拉住她的手,把一坛酒塞给她,“等打完这仗,咱们就去中原。”
阿萝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篝火还亮,比星光还暖。她用力点头:“好。”
这一夜,萧关没人合眼。李信裹着伤布,指挥士兵调整八牛弩的角度,嘴里念叨著“这次定要把李斯的帅旗射穿”;石头带着人在谷口撒了满地火油,独臂拎着火折子,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阿萝把最后一点还魂花磨成粉,分给每个士兵,说“这能让大家多撑一会儿”;赵默则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断魂谷西口的方向,那里的黑暗里,正有无数马蹄声在靠近。
天快亮时,李斯的大军果然又开始攻城。这一次,他们比昨天更疯狂,显然是想在援军到来前攻破萧关。投石机的石弹像冰雹一样砸向城墙,西侧的豁口越来越大,敌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喊杀声震得城楼都在抖。
“放箭!”赵默的嗓子已经喊哑,长枪却依旧稳如磐石,枪尖挑飞一个爬上城头的敌军,“火油准备!”
石头狠狠将火折子扔向谷口,火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形成一道火墙,把后续的敌军挡在外面。惨叫声、火焰爆裂声混在一起,像首悲壮的歌。
就在这时,断魂谷西口突然传来震天的号角声——那是陇西军的冲锋号!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无数骑兵的身影从黑暗中冲出,玄色的甲胄在晨光中闪著光,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蒙骜的援军!
“是蒙将军!”城楼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李斯的大军瞬间慌了神,前有火墙,后有骑兵,顿时乱成一团。赵默抓住机会,高喊一声:“杀出去!”
城门轰然打开,赵默一马当先,长枪直指李斯的帅旗。李信、石头、阿萝,还有所有能战的士兵,跟着他冲了出去,像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敌军的乱阵中。
蒙骜的骑兵也杀到了,两面夹击,敌军溃不成军,纷纷扔下兵器投降。李斯见势不妙,想带着亲卫逃跑,却被赵默拦住去路。
“李斯,你的死期到了!”赵默的长枪指着他的咽喉,枪尖上的血滴在李斯的锦袍上,晕开一朵丑陋的花。
李斯瘫在马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战斗很快结束了。阳光洒在萧关的城楼上,照亮了满地的狼藉,也照亮了幸存的人们脸上的笑容。蒙骜拍著赵默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小子,没给我丢脸!这萧关,你守得好!”
赵默看着身边的弟兄们,看着阿萝脸上的笑容,看着石头举著独臂欢呼的样子,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他知道,这场仗赢了,萧关保住了。
“将军,”赵默抱拳道,“萧关能守住,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
蒙骜点头,目光扫过城楼上的狼头旗,又看了看城下开垦的田地:“这里的人,都是好样的。以后,萧关就交给你了。”
赵默挺直脊梁,目光坚定:“末将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