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暮色总带着股硝烟味,混著雪化后的泥土腥气,在城楼上弥漫。赵默拄著长枪站在垛口边,看着士兵们将最后一具敌军尸体拖下城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枪尖上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很快被往来的脚步蹭成模糊的印记。
“都伯,喝口热水。”阿萝提着铜壶走过来,壶身上还印着陇西大营的军徽——那是去年蒙骜将军赏赐的,如今壶嘴已经磕得变形,却被擦得锃亮。她给赵默倒了碗水,自己也捧著一碗,指尖拢在碗沿取暖。
赵默接过碗,温热的水流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他看着城下忙碌的身影,李信正指挥士兵修补被投石机砸出的豁口,石头则带着几个伤兵往城墙上搬运新制的滚石,独臂抡著麻绳,动作竟比常人还稳。“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出来了。”阿萝从怀里掏出张麻纸,上面是她用炭笔写的数字,字迹娟秀却有力,“死了三十七人,重伤五十六人,轻伤的不算在内。”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火油和火药也快见底了,器械营说,连弩车的弦断了三根,玄铁不够用,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赵默沉默著点头。这次击退王将军,他们胜得侥幸——若不是震天炮正好炸中帅旗,怕是此刻城已经破了。李斯在安定城根基深厚,粮草兵器源源不断,而萧关就像座孤岛,守着这点家底,打一点少一点。
“玄铁的事,我去想办法。”赵默放下碗,目光投向断魂谷的方向,“石头说矿洞里的矿石还能撑半个月,实在不行,就把库房里那些废兵器融了,总能凑出些弦来。”
“我跟你一起去。”阿萝立刻道,“矿洞里的瘴气得用药草压着,我去配些驱虫散,省得弟兄们再中招。”她想起昨天抬回来的两个士兵,脸肿得像馒头,说是被洞里的毒虫咬了,至今还在伤兵营哼哼。
赵默刚要应声,就见石头扛着根粗木杆从楼梯口冲上来,独臂勒著绳索,木杆上还绑着面新做的旗帜——玄色的旗面,绣著头张牙的狼,正是陇西军的标志。“都伯!你看我这手艺咋样?”他把旗杆插进垛口的石臼里,风一吹,狼头猎猎作响,“昨天从敌军尸体上扒了些绸缎,让绣娘拼了拼,虽说针脚糙了点,好歹比之前那面破旗精神!”
赵默看着那面旗,忽然想起刚到萧关的那天。当时城楼上飘着面褪色的秦旗,边角卷得像枯草,石头还笑说“这旗子跟要饭的破碗似的”。如今换了新旗,狼头在夕阳下泛著暗光,倒真有了几分铁血气。“挺好。”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就是狼嘴绣歪了,像只龇牙的兔子。”
石头愣了愣,凑近了瞅半天,突然挠头笑:“管它兔子狼的,能吓唬人就行!”他忽然压低声音,往西侧城墙努了努嘴,“李将军跟那几个墨家子弟吵起来了,好像是为了连弩车的事。”
赵默和阿萝走过去时,李信正指著张图纸脸红脖子粗地喊:“这破玩意儿根本站不稳!上次试射就倒了,砸伤三个弟兄,你还敢说没问题?”
墨家子弟是个戴方巾的年轻人,叫墨竹,性子执拗得像块石头:“那是你们没按图纸来!底座得埋三尺深,你们图省事只埋了一尺,不倒才怪!”
“现在哪有时间挖三尺深的坑?”李信气得踢了脚旁边的木架,“敌军说不定明天就来,你让弟兄们顶着箭雨挖坑?”
“不按规矩来,造出来也是废物!”墨竹梗著脖子,手里的刻刀在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
“都别吵了。”赵默捡起地上的图纸,上面画的是“八牛弩”的改良版,射程比连弩车远一倍,就是结构复杂,组装起来费时。他指著底座的位置,“把底座改成可拆卸的,用铁链固定在城墙上,不用挖坑,这样行不行?”
墨竹盯着图纸看了半晌,眼睛亮了:“能行!铁链够粗就行!”
“铁链我让人去融废铁打。”李信的气也消了,拍了拍墨竹的肩膀,“刚才对不住了,是我急了。”
墨竹脸一红,挠了挠头:“我也不该冲你喊。”
看着两人凑在一起研究图纸,赵默忽然觉得,这萧关就像这八牛弩,看着松散,其实只要把各个部件拧成一股绳,再大的力道也扛得住。
夜色渐深时,伤兵营的灯还亮着。阿萝正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换药,那小兵疼得直抽气,却咬著牙不吭声。“忍忍,上完药就不疼了。”阿萝轻声说,手里的药膏混了还魂花的粉末,泛著淡淡的白。
“阿萝姑娘,”小兵忽然说,“我听说安定城那边抓了好多流民,说是要往矿上送,李斯还放话,谁要是敢逃到萧关,格杀勿论。”
阿萝的手顿了一下:“别听他们瞎传,咱们萧关的城门,永远给受苦人开着。”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沉甸甸的——李斯这是想断了萧关的生路,连流民都不让靠近,怕他们给萧关送消息,或是来投奔。
正说著,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阿萝出去一看,只见赵默带着几个士兵,扶著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怀里还抱着个饿得直哭的孩子。“这些都是从安定城逃出来的,被李斯的人追得紧,伤得不轻。”赵默对阿萝说,“你给看看。”
阿萝连忙招呼人烧水、找干净的布条。老妪看着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姑娘救命啊!李斯那狗官,不仅抢了咱们的粮食,还把壮丁都抓去挖铁矿,我那儿子就是反抗了一句,被他们活活打死了啊!”
周围的流民也跟着哭起来,有说家人被抓的,有说房子被烧的,字字泣血。赵默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他早知道李斯心狠,却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
“大家起来说话。”赵默扶起老妪,声音沉得像块铁,“到了萧关,就安全了。有吃的,有伤药,只要肯出力,就有你们一口饭吃。”他转身对亲兵说,“把粮仓里的陈米煮了,再找些旧衣服给他们换上。”
等安置好流民,已经是后半夜。赵默走到药圃,看到阿萝正蹲在地里翻土,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披了层银霜。“怎么还没睡?”
“把这畦薄荷收了,明天好晒。”阿萝直起身,捶了捶腰,“流民里有几个得了风寒,得用薄荷煮水喝。”她看着赵默,忽然问,“李斯会不会因为这些流民,打得更狠?”
“会。”赵默走到她身边,帮她把割好的薄荷捆起来,“但咱们不能见死不救。”他想起刚从军时,老兵说的话:“当兵的,守的不光是城,还有人心。”此刻才算真正明白——萧关的墙再厚,若没了人心支撑,迟早得塌。
接下来的几天,萧关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钟,每个人都在连轴转。李信带着人加固城墙,把融好的铁链牢牢固定在城砖里,八牛弩的架子一个个立起来,黑沉沉的弩箭对着谷口,看着就吓人。石头领着流民在城外开垦新的田地,说是“多一分地,多一分粮,打仗也有底气”,独臂挥着锄头,比谁都起得早。
阿萝更忙,伤兵营、药圃、流民的住处,到处都能看到她的影子。赵默偶尔得空去看她,总能见她要么在熬药,要么在缝补衣服,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却从没喊过累。
这天傍晚,赵默巡城回来,见阿萝正坐在药圃的石头上发呆,手里还攥著半块没吃完的窝头。“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坐下。
“在想我爹。”阿萝把窝头递给他一半,“我爹以前总说,药能救人,也能杀人,就看握在谁手里。现在才明白,不光是药,城也是这样——能护人,也能害人,全看守的人咋做。”
赵默咬了口窝头,干硬的面渣剌得嗓子疼:“李斯不懂这个,他只知道抢,不知道守。这样的人,迟早得输。”
“那咱们呢?”阿萝抬头看他,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咱们能守到什么时候?”
赵默看着城楼上飘扬的狼头旗,又看了看远处田埂上石头和流民一起劳作的身影,忽然笑了:“守到守不住为止。但只要咱们心里这面旗不倒,萧关就倒不了。”
他伸手,把阿萝散落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温的,带着药草的香。阿萝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就在这时,斥候骑着快马从谷口冲进来,在城下勒住缰绳,声音带着惊慌:“都伯!李斯李斯带大军来了!这次来了足足两万人,还拉了二十架投石机,就在谷外扎营了!”
赵默猛地站起身,阿萝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窝头“啪”地掉在地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万人,是萧关能战兵力的十倍,这一次,怕是真的要拼命了。
“敲警钟!”赵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召集所有弟兄,校场集合!”
急促的钟声瞬间响彻萧关,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正在翻地的石头扔下锄头就往城楼跑,李信从器械营冲出来,手里还攥著把刚磨好的箭簇,墨竹和墨家子弟们扛着工具箱往八牛弩的位置赶,连那些刚安置好的流民,也纷纷拿起了身边的锄头和木棍,往城墙方向涌。
赵默大步走向校场,阿萝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著那包火油粉。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敌军营地的尘土味,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到了。
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守。
校场上,士兵们已经列好了队,虽然衣衫褴褛,虽然带着伤,眼神却亮得惊人。李信站在队伍最前面,甲胄上的血迹还没擦净,手里的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赵默走上高台,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兵,有萧关本地的子弟,有墨家的匠人,还有那些刚逃来的流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过去,此刻却站在一起,呼吸著同一片天空的空气,守着同一座城。
“弟兄们,”赵默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李斯带着两万人来了,想踏平咱们萧关,想抢咱们的粮食,想把咱们都变成他的奴隶!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震耳欲聋的吼声差点掀翻校场的顶棚,长枪和锄头举得高高的,在暮色里闪著光。
“好!”赵默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直指谷口的方向,“那就让他们来试试!让他们看看,萧关的人骨头有多硬!让他们知道,这城,咱们守得住!”
“守得住!守得住!”吼声再次响起,像浪潮一样,一波高过一波,撞在城墙上,撞在每个人的心上。
阿萝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台上的赵默,看着周围紧握兵器的人们,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她掏出火折子,吹亮,对着身边的弓弩手们扬声道:“把火箭都备好,等会儿给他们尝尝厉害!”
李信咧嘴一笑,长戟直指天空:“等打完这仗,我请大家喝庆功酒!就算没酒,喝碗热汤也行!”
石头在一旁大喊:“我那窖里还有两坛去年的梅子酒,谁要是敢退缩,一滴都别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