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积雪彻底消融时,土地终于露出了黝黑的底色。石头拄著木杖站在田埂上,看着几十个弟兄牵着耕牛翻地,铁犁划过泥土的声音混著吆喝声,在空旷的谷地里回荡。“都伯,你看这土,多肥!”他朝刚巡田过来的赵默喊,独臂抡著木杖指点着,“去年埋了那么多月氏人的尸体,今年的麦子肯定能长到齐腰高!”
赵默笑着走近,手里攥著把刚抽芽的麦种——嫩绿色的芽尖顶着点黄土,看着格外喜人。“阿萝说这是她挑了三天的种子,颗颗饱满。”他蹲下身,将麦种埋进翻好的土里,“石头,你这独臂扶犁的本事,比以前双手还稳。”
“那是!”石头得意地扬下巴,“我跟老农学了三招,等麦子长出来,保证比谁家的都壮实。”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昨晚我起夜,看到李将军鬼鬼祟祟地往阿萝的药圃里钻,你说他是不是想偷草药?”
赵默想起李信前几日总念叨著“筋骨疼”,忍不住失笑:“他那是想让阿萝给看看胳膊,上次跟卫家骑兵对冲时,他的胳膊被马刀划了道口子,一直没好利索。”
正说著,阿萝提着竹篮走过来,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窝头和咸菜。“歇会儿吧,吃点东西。”她把窝头分给众人,走到赵默身边时,悄悄塞给他个油纸包,“里面是糖馅的,给你留的。”
赵默捏著温热的油纸包,心里甜丝丝的。他看着阿萝额角的汗珠,伸手替她擦了擦:“累不累?要不先回去歇著。”
“不累。”阿萝躲开他的手,脸颊微红,“药圃里的薄荷该收了,等会儿还要去晒药。”她转身往药圃走,脚步轻快,裙角扫过田埂上的野花,惊起几只粉蝶。
石头凑到赵默身边,挤眉弄眼:“都伯,啥时候给弟兄们办喜酒啊?我可等著喝你们的喜酒呢。”
赵默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等麦子收割了再说。”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这天傍晚,去安定城送还魂花的斥候匆匆赶回,脸色凝重地闯进校尉府:“都伯,不好了!蒙毅大人被撤职了!”
正在核对粮草清单的赵默猛地抬头:“什么?为什么?”
“说是有人弹劾他私通墨家,”斥候递上一封密信,“新上任的都护是卫家的门生,叫李斯,刚到安定城就把蒙大人的亲信全换了,还说要重新审查萧关的案子。”
李信一把抢过密信,看完后狠狠拍在桌上:“卫家这是死灰复燃!李斯这老狐狸,当年就是靠巴结卫家才爬上去的,他来当都护,咱们没好日子过了!”
石头攥紧了木杖,独臂青筋暴起:“要不咱们反了!带着弟兄们回陇西,找蒙骜将军评理去!”
“不可。”赵默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沉如寒潭,“现在反了,正好给李斯借口。他巴不得咱们闹事,好名正言顺地拿下萧关。”他沉思片刻,“石头,你明天带几个弟兄,把仓库里的还魂花再清点一遍,全部封存,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李斯肯定会打还魂花的主意。”
“我明白。”石头点头。
赵默又看向李信:“你去加固城防,特别是西侧的城墙,上次被震天雷炸出的裂缝,务必在三天内修好。再派些斥候去安定城附近,密切关注李斯的动向。”
“放心。”李信抱拳应下。
等人都走了,赵默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隐隐不安。李斯此人他早有耳闻,此人表面温和,实则阴狠,最擅长罗织罪名。蒙毅被撤,卫家必然趁机反扑,萧关怕是又要陷入风雨。
“在想什么?”阿萝端著碗药走进来,药碗里飘着淡淡的还魂花香。“刚听到你们说话,是不是安定城出事了?”
赵默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滑:“李斯当了新都护,是卫家的人。”
阿萝的手顿了一下:“他会不会来找我们麻烦?”
“肯定会。”赵默放下药碗,握住她的手,“但你别怕,有我在,有弟兄们在,谁也别想动萧关。”
阿萝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我不怕。我已经把父亲留下的账册又抄了一份,藏在了药圃的地窖里,就算他们搜走原件,咱们还有备份。”
赵默心中一暖,这丫头总是能想在前面。“做得好。”他揉了揉她的头发,“明天跟我去趟器械营,看看荆墨先生留下的那些机关,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一早,赵默和阿萝来到器械营。这里自从荆墨牺牲后,就由几个墨家子弟打理,角落里还堆著当年荆墨设计的机关图。阿萝拿起一张“连弩车”的图纸,眼睛一亮:“这个好!一次能射十支箭,比普通弩箭厉害多了。”
“就是缺少玄铁做弩弦。”墨家子弟叹道,“卫家垄断了北境的玄铁矿,咱们想买都买不到。”
赵默皱眉,这正是他担心的——卫家不仅有钱有势,还控制着重要的资源,若是断了萧关的玄铁供应,连兵器都修不了,更别说造新的机关了。
“我有办法。”阿萝突然说,“我爹的账本里记着,断魂谷深处有个废弃的铁矿,虽然产量不高,但能炼出玄铁。只是那里地势险要,还有瘴气,很少有人敢去。”
“有铁矿就好。”赵默立刻道,“石头,你带十个弟兄,跟着阿萝去探探路,注意安全。”
石头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就算有瘴气,咱们也能闯过去!”
三天后,石头和阿萝回来了,带回了几块玄铁矿石。“那铁矿真不好走,”石头一脸疲惫,独臂上还缠着绷带,“瘴气倒不厉害,就是路太陡,有两个弟兄差点摔下去。不过里面的矿石不少,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阿萝拿出绘制的地图:“我在矿洞附近设了几个陷阱,要是有人想抢,肯定会吃亏。”
赵默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陷阱标记,笑着点头:“有你的陷阱,再加上器械营的机关,就算李斯派兵来,也讨不到好。”
然而,李斯比他们想象的更快。就在石头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安定城的信使就到了,带着李斯的命令:“萧关守将赵默,即刻押送所有还魂花至安定城,交由都护府保管。另,即刻起,萧关所有防务由都护府派来的王将军接管,赵默、李信等人,即刻前往安定城听候发落。”
“狗屁!”李信一把将命令撕得粉碎,“这老狐狸想夺咱们的兵权!还想要还魂花,做梦!”
赵默看着被撕碎的纸片,眼神冰冷:“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他转身对亲兵说,“敲响警钟,召集所有弟兄,在校场集合。”
警钟声很快响彻萧关,士兵们拿着兵器,快步冲向校场。赵默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有跟着他从陇西过来的老兵,有萧关本地的子弟,还有些是从卫家手里逃出来的流民,此刻都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弟兄们,”赵默的声音透过风声传得很远,“李斯要夺咱们的城,要抢咱们的还魂花,还要把咱们绑去安定城问罪!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众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好!”赵默拔出腰间的长刀,直指西方,“从今天起,萧关不听安定城的命令!咱们守自己的关,种自己的地,谁要是敢来抢,就用咱们的刀,用咱们的枪,把他们打回去!”
“打回去!打回去!”怒吼声此起彼伏,带着决绝的勇气。
阿萝站在人群中,握紧了手里的短弓,月牙佩在衣襟下发烫。石头拄著木杖,独臂高高举起,跟着众人一起呐喊。李信拔出长刀,刀尖直指天空,眼中燃烧着火焰。
赵默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就算李斯带着千军万马过来,他也有信心守住这座城。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萧关当成了自己的家,把身边的人当成了自己的亲人。
他挥刀向前:“校场操练,现在开始!”
士兵们立刻列成方阵,步伐整齐地开始操练,长枪如林,甲胄生辉。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