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未及清理的血污上,融成一道道暗红的水流,蜿蜒著钻进石板缝里。玄甲骑兵在街巷里往来穿梭,搬运尸体、救治伤员,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沉默,玄鸟旗在残阳下偶尔闪过冷光,透著一股与秦军截然不同的肃杀。
赵默坐在校尉府的门槛上,看着阿萝给石头包扎腹部的伤口。那伤口深可见骨,是被匈奴人的弯刀划开的,石头却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盯着院门口那几个站岗的玄甲兵,眼神里满是警惕。
“都伯,这些燕人靠谱吗?”石头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失血而虚弱,“辽东离这儿八竿子打不著,凭啥突然来救咱们?”
赵默没说话,指尖摩挲著玄甲将领递来的那只青铜酒壶。壶身上刻着繁复的云纹,底部有个极小的“丹”字——他记起来了,当年在邯郸救下的那个燕国质子,名叫姬丹。
燕太子丹。
这个名字像块冰,猝不及防地滑进赵默心里。他想起史书里关于这位太子的记载:质于秦,怨秦王,后逃回燕国,派荆轲刺秦而现在,距离荆轲刺秦,还有不到十年。
他救过未来的刺秦主谋?还欠了人情?
赵默捏紧酒壶,指节泛白。这突如其来的援军,到底是报恩,还是另有所图?燕国在辽东苟延残喘,此刻派兵深入秦境,驰援萧关,背后绝不可能只是“还人情”这么简单。
“都伯,燕军将领求见。”周仓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带着几分不自在——他刚从安定城方向突围回来,身上还带着箭伤,看到满街的玄甲兵时,差点拔剑相向。
赵默站起身,将酒壶揣进怀里:“让他进来。”
片刻后,那个身披玄甲的将领大步走进来。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刚毅,颔下留着短须,腰间的长戟擦得锃亮,见了赵默,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在下秦舞阳,奉太子令,特来驰援。”
秦舞阳?
赵默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更熟悉——历史上,荆轲刺秦时,那个被秦王吓得脸色发白的副手,就叫秦舞阳!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只见对方眼神锐利,站姿如松,丝毫看不出半分怯懦。是了,此时的秦舞阳还是燕国有名的勇士,尚未经历那改变命运的咸阳宫之变。
“秦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赵默回礼,语气平静,“只是不知太子令中,除了驰援,还有何吩咐?”
秦舞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递了过来:“太子说,赵都伯是识时务之人。如今秦势大,诸侯皆危,萧关扼守陇西咽喉,若落于匈奴之手,秦必倾力夺回,届时兵祸连绵,百姓遭殃。我燕虽弱,愿与萧关结好,互通有无,共御外侮。”
赵默展开竹简,上面的字迹张扬而急切,果然是姬丹的手笔。通篇都是“唇亡齿寒”“守望相助”的道理,却绝口不提燕国的具体诉求,看似坦荡,实则藏着试探。
“共御外侮?”赵默放下竹简,目光落在秦舞阳身上,“萧关是秦地,守关是秦兵之责。燕国远在辽东,如何与我‘共御’?”
秦舞阳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问:“赵都伯可知,乌孙人为何突然袭扰安定城?”
赵默皱眉:“不是说与匈奴勾结吗?”
“勾结是真,却不止于此。”秦舞阳压低声音,“乌孙背后,有月氏人撑腰。月氏与秦有旧怨,近年在西域招兵买马,暗中联络匈奴,就是想借匈奴之手,动摇秦的西陲防务。我燕国在西域有商路,探得月氏人下一步,是想策反北地郡的羌人部落,从侧翼夹击萧关。”
赵默心头一震。月氏人?他一直以为乌孙只是被匈奴裹挟,没想到背后还有更深的势力。若羌人真被策反,萧关就成了孤悬在外的死棋,比三万匈奴骑兵压境更危险。
“燕太子告诉你这些,想要什么?”赵默直视著秦舞阳的眼睛。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姬丹绝不会白白送情报。
秦舞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太子想要一张地图——北地郡至西域的商道路线图。燕国需要西域的良马和铁器,而赵都伯需要知道羌人部落中,谁是月氏人的眼线。”
交易。
赵默瞬间明白了。姬丹想用月氏人的情报,换一条通往西域的商路,以便暗中积蓄力量。而这条商路,恰好要经过萧关。
他沉吟片刻。月氏人的威胁迫在眉睫,仅凭萧关现有的力量,根本无法防备羌人倒戈。燕国的情报确实诱人,但给了商路图,就等于向燕国敞开了萧关的侧门,日后若燕秦反目,这扇门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都伯,不能给!”石头挣扎着坐起来,伤口裂开,渗出血迹,“燕人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咱们就算战死,也不能资敌!”
秦舞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长戟的柄上。周仓和几个老兵也握紧了兵器,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赵默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走到院门口,望着外面飘雪的天空,玄鸟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只盘旋的猛禽。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舞阳身上:“地图可以给,但我要先见到羌人眼线的名单。另外,燕国商队经过萧关,必须接受盘查,且不得携带兵器。”
秦舞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拱手道:“赵都伯果然爽快。名单我带来了,就在营中。明日一早,我派人送来。”
说罢,他转身告辞,玄甲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石头急道:“都伯,你咋真答应了?这要是被蒙将军知道”
“蒙将军远在安定城,等他脱身,羌人说不定已经反了。”赵默打断他,声音低沉,“月氏人才是眼下的心腹大患。至于燕人”他摸了摸怀里的青铜酒壶,“姬丹想借萧关的路,我又何尝不能借他的情报?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阿萝端著药碗走过来,看着他凝重的侧脸,轻声道:“天晚了,先喝药吧。不管以后咋样,先把伤养好。”
赵默接过药碗,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知道,答应姬丹,就等于在秦燕之间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但他没得选——萧关太弱,弱到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萧关都埋进白色的寂静里。赵默喝着苦涩的药汁,忽然想起秦疯子。断魂谷的硝烟早已散尽,那家伙到底是生是死?
或许,等雪停了,该派人去看看。毕竟,那把断魂谷的火,烧得太及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