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在靴底发出“咯吱”的脆响，赵默站在萧关北门的城楼上，望着周仓消失的方向，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求援信送出去了，但他心里清楚，蒙骜的援军最快也得半月才能到，这半月里，萧关必须靠自己。
“都伯，那四个细作咋办？”石头裹着棉袄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们揪出来？”
赵默摇头。巴图招认的四个同党混在流民里，眼下若是贸然动手，难免打草惊蛇。他要的不是四个细作的命，而是要借这四个人，给匈奴人演一场戏。
“不用动他们。”赵默的目光扫过城下操练的士兵，新兵们正在周仓留下的老兵带领下练习拼刺，动作虽生涩，喊杀声却透著股狠劲，“让阿萝盯紧流民里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些眼神活泛、手脚利落的。”
石头点头应下，刚要转身，又被赵默叫住。
“把荆墨叫来，我有要事跟他说。”
半个时辰后，荆墨揣著个铜制酒壶，醉醺醺地走进校尉府。他刚给新造的拍杆做了最后的调试，正想喝两盅暖暖身子，听说赵默找他，趿拉着靴子就来了，帽檐上还沾著雪。
“啥事儿啊？”荆墨打了个酒嗝，把壶里的酒往嘴里倒了半口，“天寒地冻的，不如陪我整两盅”
“别喝了。”赵默把舆图推到他面前，指尖重重敲在“断魂谷”三个字上，“想不想干票大的？”
荆墨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眯眼盯着舆图：“断魂谷？你想在这儿设伏？”
“匈奴人开春要打萧关，三万骑兵，粮草肯定得从断魂谷过。”赵默的指尖沿着谷道游走，“谷口窄，谷内有三处弯道，最适合”
“用火攻！”荆墨眼睛一亮，拍著大腿道，“老子新制的‘猛火油’正好试试威力！那玩意儿沾著就烧，石头都能给你烤裂了！”
赵默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匈奴人的骑兵虽猛，但在狭窄的山谷里展不开阵型，只要能堵住首尾，再用火攻，就算烧不死三万骑兵，也能烧掉他们的粮草，让右贤王的攻势胎死腹中。
“但咱们没人手。”赵默沉声道，“萧关的守军不能动，一动就会被细作发现。得另找一支队伍，人数不用多，五十人足够，要绝对可靠，还得懂点机关陷阱。”
荆墨摸了摸下巴，忽然咧嘴一笑：“你忘了？墨家在陇西有支‘游侠营’，都是些亡命徒，靠接活吃饭，最擅长潜入暗杀、布设陷阱。我认识他们的头，姓秦，是个疯子，只要价钱合适，刀山火海都敢闯。”
“能信吗？”赵默皱眉。游侠营这种江湖势力，变数太大。
“秦疯子跟匈奴人有血仇，他爹就是被右贤王的人杀的。”荆墨拍著胸脯，“只要说是去搞右贤王，不用给钱他都干。我这就修书一封，让他三天内来萧关见你。”
赵默看着荆墨伏案疾书，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有专业的人手，再加上荆墨的猛火油和陷阱，断魂谷这一局，胜算又多了几分。
三日后清晨，雪刚停，萧关的吊桥就被咯吱咯吱地放下。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汉子牵着匹瘦马，独自走进关内。他约莫三十岁，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眼神像鹰隼般锐利，腰间别著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看着不像游侠，倒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痞。
“秦疯子？”赵默站在校尉府门口，打量著来人。
汉子扯掉斗篷，露出里面的玄色劲装，咧嘴一笑，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赵都伯？荆墨那小子说你有买卖，能让右贤王疼三天？”
“不止三天。”赵默侧身让他进门，“我要他开春后，连萧关的边都摸不到。”
秦疯子挑眉，跟着赵默走进书房。当赵默把断魂谷的计划和盘托出，尤其是听到“猛火油”三个字时，他的眼睛亮得像要冒火。
“五十人够了。”秦疯子拍著桌子，“谷口用巨石堵死，谷中设绊马索和翻板，再把猛火油顺着岩壁往下浇，匈奴人的粮草队一进谷，保管变成烤全羊。只是”他话锋一转，“细作怎么办？咱们在谷里折腾，他们肯定会报信，右贤王要是变了路线，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赵默早有打算，从怀里掏出块狼头木牌——这是从巴图身上搜出来的信物：“我会让细作‘不小心’发现，咱们在断魂谷布防，是为了防备小规模偷袭，主力都藏在萧关以西的密林里。右贤王生性多疑，肯定会派斥候探查，到时候”
“到时候就让斥候看到密林里的‘假营’，让他以为咱们的主力不在萧关，只能从断魂谷硬闯！”秦疯子接话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这计够阴，我喜欢。”
计议已定，秦疯子当天就带着荆墨给的图纸和二十坛猛火油离开了萧关，说是去断魂谷选址布防，顺便召集人手。赵默站在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原上，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这场赌局就已经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关表面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守军照旧操练，流民们在城外开垦冻土，阿萝每天带着妇人缝补冬衣，连巡逻的士兵都比平时松懈了几分。
但暗地里，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石头按赵默的吩咐，故意在细作能看到的地方，将一批批的粮草和器械往城西的密林里运，还在林边搭了几十顶空帐篷，插满了秦军的旗帜，远远望去，倒真像藏着一支大军。
那四个混在流民里的细作果然上钩了。赵默通过阿萝的眼线得知，夜里总有黑影偷偷溜出西厢房，在城角发出三声长两声短的狼啸。
“鱼儿快咬钩了。”赵默站在瞭望塔上，望着远处的雪原，“就等右贤王的斥候来了。”
七日后，一支十人的匈奴斥候小队果然出现在萧关以西的雪原上。他们穿着秦人的服饰，装作流民，在密林外徘徊了整整一天，把那些空帐篷看了个仔细。
当天夜里，西厢房的狼啸声比平时多了两倍。
赵默知道，消息已经送出去了。右贤王必然会认为，萧关的主力在城西密林，断魂谷的防备只是幌子，粮草队从断魂谷走，万无一失。
又过了五日，荆墨兴冲冲地从城外跑回来，手里拿着块沾著泥土的布条：“秦疯子的信！说一切就绪，就等匈奴人送上门了！”
赵默展开布条，上面只有三个字：“谷已备。”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里是断魂谷的方向，此刻应该正寒风呼啸，冰雪覆盖。秦疯子和他的五十人，怕是正躲在某个山洞里，嚼著冻硬的干粮，等著猎物钻进陷阱。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萧关稳住阵脚，等著那声来自断魂谷的巨响。
就在这时，周仓派出去的亲兵突然从陇西方向狂奔而来，浑身是雪，连人带马栽倒在校尉府门前。
“都伯！不好了！”亲兵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援军援军被绊住了！北地郡的乌孙人提前动手，围住了安定城，蒙将军的主力被拖在那里，抽不出人来！”
赵默手里的布条“啪”地掉在地上。
乌孙人提前动手？这意味着，断魂谷的计划就算成功，萧关也等不到援军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雪原深处，仿佛能听到右贤王的骑兵正在逼近。
没有援军，只有萧关这一千守军，和城外那三万虎狼。
秦疯子在断魂谷布的火，能烧多久？
赵默握紧了腰间的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忽然想起秦疯子临走时说的话：“赵都伯，这买卖要是成了，你得请我喝萧关最烈的酒。”
现在看来，这酒能不能喝上，都成了未知数。
远处的雪原上，不知何时掠过一群黑色的飞鸟，盘旋著，发出凄厉的鸣叫。
赵默弯腰捡起地上的布条，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三个字，直到布料起了毛边。亲兵还在哭丧著脸，断断续续说著安定城的战况——乌孙人联合了周边几个小部落，攻势极猛，蒙骜的军队被分割在城外，连信使都很难突围。
“知道了。”赵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下去包扎吧，别在这儿杵著。”
亲兵愣了愣，见他脸上没任何表情，不敢多言，瘸著腿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默一人。他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戳在“安定城”的位置，又划向“萧关”，最后停在“断魂谷”。三条线，如今成了两条死路，一条独木桥。
没有援军，意味着断魂谷的火就算烧尽了粮草，右贤王也能回头强攻萧关。三万骑兵啃一座千人驻守的孤城，撑不了三日。
“阿萝。”赵默扬声。
片刻后，阿萝掀帘而入，手里还捧著刚缝好的护腕，上面绣著简单的狼纹。“都伯，怎么了？”
“把妇孺和老弱都转移到内城地窖，派二十人守住入口，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赵默的声音依旧平静，“再告诉石头，让他把流民里能拿起刀的都召集起来，不管之前是农夫还是匠户，能挥刀就行，给他们分兵器。”
阿萝绣针一顿，抬头看他：“援军没来？”
赵默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她手里的护腕：“这个，给我。”
阿萝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冰凉刺骨。她心里一紧，却没敢问，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办，让姐妹们把药草和伤布都搬到城楼上去。”
她转身要走，却被赵默叫住。“阿萝，”他拿起护腕系在手腕上，狼纹正对着手背，“你说，秦疯子能烧多久？”
阿萝愣了愣，随即道：“荆墨说他的猛火油掺了硝石，见风就著，烧一天一夜不成问题。”
“一天一夜”赵默喃喃道，“够了。”
够他们给萧关的石头城墙上，再添一层血痂。
三日后，萧关的斥候来报，右贤王的先锋部队已经过了黑风口，离断魂谷只剩半日路程。
赵默登上城楼，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城外的雪原上，流民里挑出来的壮丁正跟着老兵练习劈砍，动作笨拙，眼神却透著股豁出去的狠劲。
“都伯，你看！”石头指著西方的天际，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像一条扭动的黑龙。
断魂谷的火，烧起来了。
几乎是同时，东南方向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不是来自谷口，而是萧关的另一侧——右贤王竟然分兵了！他留了部分人去断魂谷，主力却绕了远路，直扑萧关！
“果然够狠。”赵默冷笑一声，抽出腰间的剑，“石头，带三百人守东门，用拍杆和滚石，能拖多久拖多久。”
“那你呢？”石头急道。
“我去西门。”赵默的目光扫过城下，那里有两千守军，和几百个拿着刀的流民，“告诉弟兄们，萧关的石头硬，咱们的骨头，得比石头还硬。”
他转身下了城楼，阿萝带着几个妇人捧著箭囊等在阶梯下，每个箭囊上都绣著和护腕一样的狼纹。
“省著点用。”阿萝把箭囊递给他，又塞了把匕首在他靴筒里，“我在城楼上药箱旁等你。”
赵默接过箭囊，没说话，大步走向西门。
西门外，烟尘滚滚，右贤王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正从雪原尽头涌来。马蹄声震得地动山摇，夹杂着匈奴人的呼哨，刺耳又嚣张。
城楼上的士兵搭弓上箭，流民们握著刀的手在发抖，却没人后退。
赵默站在城门后，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忽然想起秦疯子临走时的眼神——那是疯子看猎物的眼神，也是亡命徒看生死的眼神。
他抬手，将护腕勒得更紧，狼纹在阳光下闪著光。
“放箭！”
随着他一声令下，箭雨如蝗，射向那片黑色的潮水。
西门的攻防战，开始了。而远方断魂谷的黑烟，还在天际蔓延，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一头连着地狱，一头，系著萧关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