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关的雪夜，静得能听见积雪从屋檐滑落的“簌簌”声。校尉府的偏院被火把照得如同白昼，两个士兵按著那个名叫“狗蛋”的年轻流民，将他死死绑在刑架上。寒风卷着火星子掠过，映得他脸上的惊恐与倔强忽明忽暗。
赵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爆着火星。他没急着问话，只是把玩着腰间的青铜剑，剑身反射的冷光时不时扫过“狗蛋”的脸，像在无声地施压。
周仓站在一旁，手里攥著一根沾了盐水的鞭子，指节发白。他早就按捺不住，若不是赵默拦著，这细作怕是已经招了。
“说吧。”赵默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是谁的人？混进萧关想做什么？”
“狗蛋”梗著脖子，啐了一口：“俺就是个流民！你们凭啥抓俺？放开俺！”
“还嘴硬？”周仓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抽下去。
“等等。”赵默拦住他，目光落在“狗蛋”的靴子上。那是一双半旧的皮靴，靴底虽然磨损，却能看出是匈奴人常用的硝制工艺，绝非普通流民能穿得起的。
“这靴子哪来的？”赵默指着他的脚。
“狗蛋”脸色微变，眼神闪烁：“捡捡的。”
“捡的？”赵默冷笑一声，“捡的靴子能这么合脚？能带着匈奴人的硝皮味？我看，是你主子赏的吧？”
“狗蛋”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死死咬著牙。
赵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拔出青铜剑，剑尖轻轻挑起他的衣领。冰凉的剑身贴著脖颈，“狗蛋”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我再问一遍，”赵默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右贤王的人，还是左谷蠡王的人？派你来查萧关的防务，还是想里应外合？”
匈奴的王庭之下，右贤王与左谷蠡王向来不和，各自拥兵自重。赵默故意说出两个名号，就是想试探他的反应。
果然，“狗蛋”听到“右贤王”三个字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赵默心中了然，剑刃又贴近了几分：“看来是右贤王的人。也是，左谷蠡王的地盘离萧关远，没这么大的闲心派细作。说吧，他让你干什么？”
“狗蛋”的额头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结成了细小的冰粒。他显然没料到赵默对匈奴的内情如此了解，心理防线开始松动。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不知道？”赵默收回剑，转身走到石凳旁，拿起一块烧红的烙铁，烙铁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燥热起来，“那这个你总该知道。萧关的刑房里，比这厉害的东西多着呢，要不要试试？”
“狗蛋”的脸色彻底白了，看着那块通红的烙铁，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毕竟年轻，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之前的倔强不过是强撑著。
“我说！我说！”终于，他崩溃了，哭喊著求饶，“别用烙铁！俺都说！”
赵默示意周仓放下鞭子，将烙铁递还给士兵，重新坐回石凳上：“早这样不就省事了？说吧，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少一个字，这烙铁就烫在你身上。”
“俺俺是右贤王麾下的斥候，名叫巴图。”“狗蛋”——不，应该叫巴图——喘著粗气，断断续续地说，“半个月前，右贤王派俺们小队跟着那伙流民，混进萧关”
“为什么混进萧关？”
“右贤王右贤王想在开春后大举进攻萧关，”巴图的声音带着恐惧，“他说萧关是陇西的门户，拿下萧关，就能直取北地郡，威胁关中”
赵默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如此，匈奴人根本没放弃，一直在暗中准备。
“他派了多少人？有什么部署？”
“右贤王集结了三万骑兵，就在野狼谷以西的草原待命，”巴图不敢隐瞒，“还联合了西域的乌孙部落，约定开春后一起出兵，乌孙人出五千骑兵，负责堵住萧关的后路”
三万骑兵，再加上乌孙的五千人赵默倒吸一口凉气。这规模，比上次萧关之战的匈奴主力还要多出数倍，显然是动真格的了。
“你们细作有多少？都藏在哪里？”
“算上俺，一共五个，”巴图道，“另外四个混在其他流民里，分散在北地郡的几个据点，约定正月十五夜里举火为号，配合大军攻城”
正月十五。赵默掐指一算，还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你们怎么联系？有什么暗号？”
“用用狼啸声为号，三声长两声短，”巴图道，“接头的信物是一块刻着狼头的木牌”
赵默示意周仓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又追问了几个细节，确认巴图没有撒谎后，才对士兵道：“把他押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
士兵们押著巴图离开，偏院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仓看着记录的竹简，脸色凝重：“都伯，三万骑兵这可怎么办？咱们萧关现在满打满算才一千人，就算加上周边三堡的守军，也不到两千，根本守不住啊！”
赵默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院外漫天的飞雪，眉头紧锁。三万对两千，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决，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必须立刻向陇西大营求援，”赵默沉声道，“让蒙将军增派援兵，至少需要五千人，否则萧关必破。”
“可可陇西大营的兵力也有限，”周仓担忧道，“蒙将军要镇守整个陇西，能不能抽出五千人还是个问题。”
这正是赵默担心的。陇西边境线漫长，匈奴人随时可能在其他地方发难，蒙骜很难把主力都调到萧关。
“不管怎样，求援信必须送出去。”赵默站起身，“周仓，你亲自去一趟，快马加鞭，务必在三天内赶到陇西大营，把这里的情况告诉蒙将军，让他尽快做决定。”
“诺！”周仓接过赵默写好的求援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都伯，这里就交给你了，俺走了！”
周仓冒着风雪离开了，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赵默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清楚，这封信寄托著萧关所有人的希望。
但他也知道，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援军身上。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援军迟迟不到，或者兵力不足，他们该如何守住萧关？
“都伯，外面冷，进屋吧。”阿萝端著一碗热汤走了过来，汤碗上冒着热气，“刚炖好的羊肉汤，暖暖身子。”
赵默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寒意。他看着阿萝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问道：“你说，如果咱们把萧关的百姓也组织起来，能不能多些战力？”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应该可以。那些流民里，有不少年轻力壮的汉子，还有几个以前是猎户，会射箭。要是好好教教他们，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赵默眼睛一亮。他之前只想着军队，却忘了这些流民。他们饱受匈奴人的欺凌，对匈奴人恨之入骨，若是组织起来，必然会奋勇杀敌。
“你说得对！”赵默放下汤碗，“明天开始，你负责统计流民里能作战的人手，男的教他们用刀箭，女的负责后勤，搬石头、送水、包扎伤口，都能帮上忙。”
“俺知道了。”阿萝用力点头，“俺这就去准备。”
看着阿萝忙碌的身影，赵默心里稍稍安定了些。他知道，这场仗会很难打，但只要萧关的军民团结一心，未必没有胜算。
他回到书房，再次铺开舆图，手指在野狼谷和萧关之间滑动。三万骑兵想要守住萧关，光靠硬守肯定不行，必须想个奇招，出其不意地打击匈奴人，让他们不敢轻易进攻。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芒在舆图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赵默的目光落在野狼谷以西的一处山谷——那里名叫“断魂谷”，谷口狭窄，谷内曲折，是匈奴骑兵必经之路，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如果能在断魂谷设下埋伏，毁掉匈奴人的粮草，或者斩杀他们的主将，或许能拖延他们的进攻，为援军争取时间。
但这无疑是险中求险，需要一支精锐小队，深入敌后，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赵默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个计划有多危险，但为了萧关，为了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和百姓，他必须冒险。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铺垫。赵默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难，他都会拼尽全力，守住这座关，守住身后的土地和人民。
因为他是赵默，是萧关的都伯，是这里所有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