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萧关的城墙、校场和城外的田野，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洁白。寒风卷著雪沫子，打在城头上的旗帜上，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边关的孤寂。
赵默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城头的瞭望塔上，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姜茶。他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草原，那里原本是匈奴人的牧场，如今却一片死寂，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
“都伯，雪下得这么大，匈奴人怕是不会来了吧？”周仓裹紧了身上的甲胄，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他刚巡逻回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看起来像个雪人。
赵默摇了摇头，将杯中的姜茶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越平静，越要小心。匈奴人最擅长在这种天气里偷袭，以为咱们会放松警惕。”
周仓咧嘴一笑：“有都伯你在，他们来多少都得给冻成冰雕！”
赵默没接话，目光依旧盯着草原的方向。自从上次萧关大战后，匈奴人确实消停了不少，连游骑都很少出现，这反而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了解匈奴人的习性，他们像草原上的狼，一旦受伤就会潜伏起来，等到时机成熟，便会露出最锋利的獠牙。
“对了，都伯，”周仓像是想起了什么，“李军侯从陇西大营捎信来，说刘军侯的案子结了。那狗东西招认了所有罪行，连同党一共抓了三十多个，都判了死罪，秋后问斩。”
赵默心中微动。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人唏嘘。刘军侯也曾是战功赫赫的将领，却因为一己私欲，落得如此下场，实在可悲可叹。
“知道了。”赵默淡淡道，“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别因为这事分心。”
“俺明白！”周仓应了一声，转身下了瞭望塔，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默独自站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正准备下去，却看到远处的雪地里，出现了几个小黑点，正朝着萧关的方向移动。
“什么人？”赵默立刻握紧了腰间的剑，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能看出是人形，大约有十几个，穿着破旧的棉袄，背着包袱，看起来像是逃难的流民。他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速度很慢，其中还有几个孩子，被大人抱着，看起来冻得不轻。
赵默皱起眉头。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流民往萧关来？萧关地处边陲，粮草本就紧张，根本容不下这么多流民。
“去看看！”赵默对城下的守卫喊道。
两个士兵立刻牵着马，踏着积雪迎了上去。没过多久，他们就带着一个领头的中年汉子回来了。那汉子衣衫褴褛，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看到赵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军爷！求求您收留我们吧！”汉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们是从北地郡逃来的，匈奴人杀进了村子，烧了我们的房子，抢了我们的粮食，再往前走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流民也纷纷跪下，孩子的哭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赵默看着他们冻得发紫的手脚和绝望的眼神，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人的遭遇，匈奴人的袭扰从来都不只是针对军队，无辜的百姓往往是最大的受害者。
“你们有多少人？”赵默问道。
“加上老弱妇孺，一共三十七口。”汉子连忙回答。
赵默沉吟片刻。三十七口人，虽然不多，但萧关的粮草本就只够军队过冬，再加上他们，恐怕撑不了多久。可要是把他们赶走，在这种天气里，无异于让他们去死。
“都伯，不能收啊！”周仓不知何时走了上来，压低声音道，“咱们的粮食本来就紧，再加这么多人，开春怕是要断粮！而且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匈奴人的细作？”
赵默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他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的无助，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他们守护的，不就是这些百姓吗？
“让他们进来吧。”赵默最终还是下了决定，“周仓，带他们去西厢房，先烧点热水，让他们暖暖身子。阿萝，让后厨煮点姜汤和稀粥，给他们送去。”
“都伯！”周仓急道。
“执行命令。”赵默的声音不容置疑。
周仓虽然不情愿，还是嘟囔著领命去了。阿萝也立刻转身，冒着风雪向后厨跑去，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流民们被带进关内，看着高大的城墙和巡逻的士兵，眼中露出一丝安心。他们在西厢房安顿下来，喝着热腾腾的姜汤和稀粥，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
赵默走进西厢房时，看到阿萝正给一个冻得发烧的老婆婆喂药，动作轻柔，像对待自己的亲人。孩子们围在她身边，好奇地看着她腰间挂著的玉佩——正是赵默送给她的那枚。
“都伯。”阿萝看到他进来，起身行礼。
赵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流民。他们大多面带菜色，眼神里带着惊恐和疲惫，但看起来确实是普通的百姓，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你们村里，匈奴人是什么时候来的？”赵默问道。
领头的汉子叹了口气：“大概半个月前，天还没下雪的时候。来了好多骑兵，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我们村死了一半人，剩下的连夜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才到了这里。”
半个月前赵默心里咯噔一下。那段时间，匈奴人刚刚从萧关撤退，按说应该元气大伤，怎么会有余力去袭扰北地郡的村庄？
“他们有多少人？带了什么兵器？”赵默追问。
“大约有三百多骑，都带着弯刀和弓箭，还有几架小投石机，把我们村的土坯墙都砸塌了。”汉子回忆道，“领头的是个络腮胡，骑着一匹黑马，看着挺凶的。”
三百多骑，还有投石机赵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显然不是普通的游骑，更像是一支有组织的劫掠小队。匈奴人在这个时候派出这样一支队伍，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在路上，有没有看到其他的匈奴人？”
汉子摇了摇头：“没敢细看，一直躲在山沟里，就怕被他们发现。”
赵默没再问下去，转身走出西厢房。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瞬间就融化了。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草原的方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匈奴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这个时候袭扰北地郡，这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是想分散秦军的注意力？还是在为更大规模的进攻做准备？
“都伯，要不要派人去北地郡打探一下？”周仓跟了出来，问道。
赵默点了点头：“你选几个精明的，换上便装，悄悄去北地郡看看，查清楚匈奴人的动向。记住，一定要小心，别暴露身份。”
“诺！”
周仓走后，赵默回到自己的书房，铺开北地郡和陇西的舆图，手指在上面慢慢滑动。北地郡与陇西相邻，若是北地郡失守，匈奴人就能长驱直入，威胁关中的安全。萧关虽然地处偏僻，却像一把锁，扼守着匈奴南下的要道，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看了很久，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才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雪还在下，万籁俱寂，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就在这时，他听到西厢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有人在争吵。赵默皱了皱眉，起身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流民正和周仓带来的士兵争执，那流民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眼神却有些闪烁。
“凭什么不让俺出去？俺就是想出去透透气！”年轻流民喊道。
“都伯有令，天黑后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西厢房！”士兵冷冷道，手按在剑柄上。
“俺又不是奸细，凭啥关着俺？”年轻流民还在嚷嚷，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城墙的方向。
赵默的目光落在那年轻流民的手上——他的手掌虽然粗糙，却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反而有几个淡淡的茧子，像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村的？”赵默走上前，声音平静。
年轻流民显然没料到赵默会过来，愣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说：“俺俺叫狗蛋，是北地郡李家村的。”
“李家村？”赵默眼神一冷，“我刚才问过你们领头的汉子，他说他们村叫王家村，根本没有李家村！”
年轻流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拿下他！”赵默厉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上前，将年轻流民按倒在地。那流民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嘴里发出愤怒的嘶吼。
赵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是谁？混进萧关想干什么？”
年轻流民紧咬著牙，死活不肯说话。
赵默也不急，对士兵道：“把他带下去，好好‘招待’一下，我相信他会说的。”
士兵们拖着年轻流民下去了，他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雪中。
西厢房里的其他流民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出声。赵默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不关你们的事，好好待着，别乱跑。”
他转身走出西厢房，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给萧关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辉。赵默站在雪地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子却异常清醒。
这个奸细的出现，印证了他的猜测——匈奴人果然在谋划着什么。而那个年轻流民，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他必须尽快从这家伙嘴里掏出有用的信息，否则，萧关乃至整个北地郡，都可能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
寒风再次刮起，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生疼。赵默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眼神锐利如刀，望向黑暗笼罩的草原。
不管你们想干什么，我都会让你们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