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再次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案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左臂的旧伤和右腿的箭伤都在隐隐作痛,稍一用力便牵扯得钻心。
“军爷,你醒了?”阿萝端著药碗从外间走进来,看到他睁眼,惊喜地放下碗,连忙扶他靠在被褥上,“陈医官说你失血过多,又劳累过度,得好好静养,可不能乱动。”
赵默看着她眼下的乌青,知道这几日她定然没少熬夜照看。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阿萝立刻会意,端过温水喂他喝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援军”赵默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军侯带了两千弟兄,正在帮咱们修缮城墙呢。”阿萝拿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匈奴人退到野狼谷就不敢再追了,李军侯说,他们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了。”
赵默松了口气,悬著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校尉府的内室,陈设比之前整齐了许多,墙角的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石头和周仓呢?”
“石头在清点伤亡,周仓跟着李军侯去查看粮草了。”阿萝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药是陈医官特意配的,有点苦,你忍忍。”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赵默却没觉得难咽。他看着阿萝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萧关危急时,她拿起短刀护卫伤兵的模样,想起她冒雨送姜汤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谢谢你。”赵默低声道。
阿萝愣了一下,脸颊微红,低下头继续喂药,声音细若蚊蚋:“俺俺也没做啥。”
正说著,周仓和石头掀帘而入,两人都是一脸疲惫,却难掩兴奋。
“什长,你可算醒了!”石头手里捧著一卷竹简,快步走到榻前,“李军侯带来了蒙将军的命令,还有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赵默接过竹简,上面是蒙骜的亲笔手令,大致意思是嘉奖萧关守军奋勇抗敌,晋升他为“都伯”,统领萧关及周边三堡的防务,兵力扩充至一千人,并调拨粮草器械若干,由李军侯协助整顿。
“都伯”赵默有些意外。都伯虽只是中级军官,却已是独当一面的将领,蒙骜如此提拔,显然是对他在萧关之战中的表现极为认可。
“还有更好的!”周仓凑过来,眉飞色舞道,“周仓带的人在富平县抓住了那个张屠户,从他的肉铺里搜出了大量和匈奴人交易的账簿,还有还有几封刘军侯亲笔写的密信!”
赵默猛地坐直身体,不顾伤口的疼痛:“密信呢?”
周仓连忙从怀里掏出几封用油布包裹的密信,递了过去。赵默拆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刘军侯的,内容赫然是与匈奴人约定,由他提供萧关的防务部署,匈奴人则在破城后给他好处,甚至承诺帮他除掉蒙骜,取而代之!
“狗贼!”赵默气得浑身发抖,将密信攥得死死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难怪匈奴人来得那么快,难怪他们知道萧关的薄弱处,原来是他!”
“李军侯已经带着密信和张屠户回陇西大营了,”石头道,“蒙将军下令,立刻将刘军侯及其党羽拿下,严加审讯,务必查清所有同党!”
赵默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从一线天的伏击到萧关的血战,这盘由刘军侯布下的毒局,终于要画上句号了。那些牺牲的弟兄,总算可以瞑目了。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赵默压下心中的怒火,问道。
石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声音低沉:“这次咱们折损了两百一十三个弟兄,重伤的有四十多个,能再战的不到三百人。”
两百一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赵默心头。他想起那些在城头上与匈奴人同归于尽的新兵,想起那个被火烧死的粮官,想起每个鲜活的面孔最终都化作冰冷的尸体,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都记下来了吗?”赵默声音沙哑。
“记了,都记在名册上了。”石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新的竹简,“阿萝姑娘帮忙整理的,籍贯、姓名都清清楚楚。”
赵默接过名册,手指抚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让这些名字被记住,让他们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儿子、丈夫,是为守护家国而死的英雄。
接下来的日子,萧关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
李军侯留下五百名老兵和充足的粮草器械后,便带着张屠户和密信返回陇西大营。赵默则一边养伤,一边着手整顿防务——城墙被加高加厚,护城河重新疏浚,还在周边增设了三座烽火台,与萧关形成犄角之势。
新兵被补充进来,赵默亲自制定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队列、挥剑教起,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他们在操场上操练。他知道,只有把这些新兵练得足够强,才能在下次匈奴来袭时守住萧关,才能让更少的人牺牲。
荆墨则忙着改良器械,在原有投石机和连弩的基础上,又研制出一种“拍杆”——架在城头的巨型木杆,顶端装着铁制的锤头,能将靠近城墙的云梯和冲车砸得粉碎,威力惊人。
阿萝依旧打理著营中的杂务,照顾伤兵、缝补衣裳、晾晒草药,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还跟着赵默学习认字,每天晚上都会捧著竹简,在油灯下认真研读,进步飞快。
这天傍晚,赵默巡视完新建成的烽火台,回到校尉府时,看到阿萝正坐在院子里,借着夕阳的余晖缝补一件残破的战袍。那是王二柱的战袍,在黑石山之战中被划破,阿萝一直珍藏着,如今正一针一线地缝补如初。
“还没缝好?”赵默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快了。”阿萝举起战袍,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补好了留着,说不定以后有新弟兄能穿。”
赵默看着她指尖的针眼,心里微微一动。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那是他刚穿越过来时,从原主身上找到的唯一物件,质地普通,却一直带在身边。
“这个给你。”赵默将玉佩递过去,“上次你在一线天救了我,一直没谢你。”
阿萝愣住了,看着玉佩,又看看赵默,脸颊通红,手都有些发抖:“这这太贵重了,俺不能要。”
“拿着吧。”赵默把玉佩塞进她手里,“在萧关,危险随时都在,带着它,就当是个念想。”
阿萝紧紧攥著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眼眶红红的,却笑着点了点头:“嗯。”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士兵们训练的呐喊声,城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赵默望着萧关的方向,那里的城墙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身后的土地和人民。他知道,匈奴的威胁依然存在,刘军侯的党羽或许还未清除干净,未来的路依旧充满艰险。
但他不再迷茫,也不再畏惧。
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不是历史的过客,而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
他的命运,早已与萧关,与这些士兵,与这片苍凉而厚重的土地,紧紧绑在了一起。
陇西的寒风依旧凛冽,但赵默知道,只要守住萧关,守住心中的信念,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