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萧关城头的火把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明明灭灭的光线下，士兵们的脸被雨水冲刷得惨白，却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厉。
赵默站在城楼最高处，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他死死攥著那柄改良望远镜，镜片上的水汽被他用袖子反复擦拭，视线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黑压压的匈奴主力身上。
五千骑比预想中还要多。他们的阵型极为松散，却像一张铺开的巨网，从三个方向缓缓收紧，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的“噗嗤”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像是死神的鼓点。
“什长！匈奴人停下了！”周仓浑身是水地跑上来，甲胄上的水珠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他们在关外三里地扎营了，好像在等天亮？”
赵默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匈奴人向来擅长夜袭，这次却反常地停下等待，显然是有恃无恐——他们知道萧关兵力薄弱，想在天亮后凭借绝对优势强攻，给守军造成最大的心理压力。
“这是想耗死咱们。”荆墨也走了过来，手里抱着个被雨水打湿的布包，里面是他连夜赶制的几枚“震天雷”——用陶罐装满火药和碎石，点燃引线后能炸开，威力虽不及后世炸药，却足以震慑骑兵。
“耗不起也得耗。”赵默声音沙哑，“传我命令，所有士兵分三班轮换，保持体力，伤口用烈酒消毒，没伤的也喝两口御寒。阿萝，让后厨烧姜汤，每人必须喝一碗。”
“俺这就去！”阿萝的声音从城楼角落传来，她正蹲在那里给一个被雨水淋病的新兵喂药，闻言立刻起身，冒雨冲向校尉府的方向。她的裙角早已湿透，却跑得极快，像一株在风雨中顽强奔跑的野草。
雨势渐缓时，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匈奴人的营地开始骚动，黑压压的骑兵列成冲锋阵型，阳光刺破云层的瞬间，为首的匈奴将领高举弯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冲锋！”
五千铁骑同时发动，马蹄扬起的泥水混合著草屑，在晨曦中掀起一道浑浊的巨浪，朝着萧关碾压而来。他们的呼哨声、战马的嘶鸣声、兵器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投石机，目标——冲锋阵型中央！”赵默嘶吼著下令。
荆墨早已校准角度，猛地拉下机括。三枚裹着火油的石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过三道弧线，精准地砸进匈奴骑兵群中。火焰瞬间燃起，将冲锋的阵型撕开三个缺口，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这点损伤对五千骑兵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后续的匈奴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冲锋，很快就冲到了护城河前。
“连弩准备！”赵默的声音因过度用力而嘶哑。
城头上的连弩同时发射，改良后的弩箭穿透力极强，连人带马射穿了不少，但匈奴人的数量实在太多，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护城河前的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堵塞了河道。
“填河！快填河！”匈奴将领的咆哮声在阵前回荡。
匈奴骑兵开始将尸体、圆木甚至自家受伤的战马扔进护城河，试图用血肉之躯填满这道屏障。浑浊的河水被染成暗红色，漂浮的尸体顺着水流撞击著城墙，景象惨不忍睹。
“滚石！擂木！”赵默双目赤红，抓起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亲自推了下去。
巨石砸在正在填河的匈奴人中间，瞬间砸倒一片。士兵们纷纷效仿，将准备好的滚石、擂木倾泻而下，暂时遏制了对方的攻势。但赵默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护城河一旦被填满，匈奴人的铁蹄就会直接踏上城墙。
“什长！东南角快守不住了！”石头的嘶吼声从城墙另一端传来。那里是萧关最薄弱的地段，城墙只有丈余高，匈奴人正集中兵力猛攻，几架简陋的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头。
赵默心头一紧，提剑冲了过去。刚跑到拐角，就看到一个匈奴兵已经爬上城头，挥舞著弯刀砍倒了两个新兵。赵默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剑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杀！”他拔出剑，鲜血溅了满脸，却浑然不觉，“把云梯推下去！用震天雷！”
荆墨正好带着几枚震天雷赶来，点燃引线后用力扔向城下。“轰隆”几声巨响，云梯被炸得粉碎，城下的匈奴人也被炸得血肉模糊，攻势顿时一滞。
但更多的匈奴人涌了上来，像潮水般拍打着城墙。新兵们虽然害怕，却在老兵的带领下死战不退，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石头砸，有的甚至抱着匈奴人一起跳下城墙，同归于尽。
赵默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流进剑柄，握剑的手越来越滑，却越握越紧。他杀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必须守住！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萧关的城墙已经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守军伤亡惨重，五百人锐减到不足三百，能站着的大多带伤，连阿萝都拿起了短刀，在城头上给士兵们递兵器、包扎伤口，好几次差点被流矢射中。
“什长！粮草库着火了！”一个浑身是火的士兵从城下滚上来，指著校尉府的方向，没说几句话就咽了气。
赵默回头望去，只见校尉府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匈奴人不知何时派了一支小队绕到了城后，从一处废弃的排水道钻了进来，放火烧了粮草库！
“狗娘养的！”周仓目眦欲裂，想冲下去救火，却被匈奴人的箭雨逼了回来。
粮草是守军的命脉，一旦烧光，不出三天，萧关就会不攻自破。赵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石头，带五十人去救火，务必保住剩下的粮食！”赵默下令，“周仓，你带一百人守住正面，别让匈奴人趁机攻上来！”
“那你呢？”周仓急道。
“我去对付那支小队！”赵默提着滴血的剑，冲向城后，“荆墨，用投石机压制正面，给我争取时间！”
城后的景象同样惨烈。十几个匈奴兵正在疯狂纵火，校尉府的厢房已经烧塌了半边，几个负责看守粮草的新兵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攥著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火把。
“杀！”赵默怒吼著冲过去，剑随身走，瞬间斩杀两个匈奴兵。
剩下的匈奴兵没想到城头上还有守军冲下来，顿时慌了神。赵默得势不饶人，剑光如练，招招致命，很快就将这小队匈奴人斩杀殆尽。
但粮草库已经烧毁了大半，只剩下角落里几袋未被波及的粟米和盐巴。石头带着人扑灭火焰，看着满地焦黑的粮食，心疼得直掉眼泪。
“能保住这些就不错了。”赵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疲惫，“搬去城墙下，分发给弟兄们，能撑一天是一天。”
回到城头时，赵默的心彻底凉了。正面的匈奴人不知何时换上了新的阵型，他们推著几架简陋的冲车，正疯狂撞击城门，门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眼看就要被撞开。
“什长！城门快破了！”周仓浑身是伤，靠在城门内侧，用身体顶着门板，“弟兄们快撑不住了！”
赵默环顾四周，城头上的士兵越来越少，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箭簇和滚石也消耗殆尽，只剩下几枚震天雷还攥在荆墨手里。
匈奴人的欢呼声越来越近，他们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赵默靠在垛口上，望着远处的草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了现代的实验室，想起了那枚“无名屯长”的残简，想起了王二柱憨厚的笑容，想起了阿萝倔强的眼神
或许，自己最终的结局，真的会和那个无名屯长一样，埋骨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
“军爷！你看！那是什么？”阿萝突然指著远处的天际，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出现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着萧关疾驰而来。旗帜在阳光下猎猎作响，那是秦军的黑色旗帜！
“是援军！是咱们的援军！”周仓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哭了出来。
城头上的士兵们也看到了，原本疲惫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欢呼声震耳欲聋。
匈奴人显然也发现了援军，冲锋的势头顿时一滞。为首的将领犹豫片刻，看着近在咫尺的萧关，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秦军援军，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下令撤退。
五千铁骑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营帐，很快消失在草原深处。
援军在萧关前停下，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向城头，正是蒙骜麾下的李军侯。他看到城头上的惨状，眼圈一红，对着赵默拱手道：“赵什长，末将来晚了！”
赵默看着他身后的两千秦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前一黑，从城头上栽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似乎看到阿萝惊慌的脸，听到周仓和石头的呼喊，还有远处援军的号角声
原来，还是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