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人退去后的萧关，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氛。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褪去，赵默心头的阴霾却越来越重。那块刻着“刘”字的令牌被他锁在了校尉府的木箱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刘军侯的势力竟能延伸到匈奴阵营，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只是私怨那么简单。陇西大营里到底还有多少他的亲信？这些人与匈奴人的勾结有多深？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报复自己，还是想动摇整个陇西的防务？
一连串的疑问在赵默脑海里盘旋，让他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他便召集了周仓、石头和荆墨，将令牌的事和盘托出——这三人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能帮他理清头绪的人。
“狗娘养的！这刘扒皮真是活腻了！”周仓听完，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陶碗都跳了起来，“勾结匈奴，出卖军情，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什长，咱们现在就回陇西大营，把这狗东西揪出来！”
石头也急道：“是啊什长，不能让这种败类坏了咱们边军的名声！黑石山牺牲的弟兄们要是知道了，怕是死不瞑目！”
荆墨相对冷静些，他摩挲著下巴，沉吟道：“现在回去怕是不妥。刘军侯在大营经营多年，亲信遍布，咱们手里只有一块令牌，未必能扳倒他，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而且萧关刚经历大战，人心未稳，咱们走了，这里怎么办？”
赵默点头，荆墨的顾虑正是他担心的。萧关是抵御匈奴的前沿，若是他们离开，一旦匈奴人再次来袭，新兵们根本守不住。更何况，没有确凿的证据，仅凭一块令牌，蒙骜未必会轻易动刘军侯——军中派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就眼睁睁看着这狗东西逍遥法外？”周仓气道。
“当然不。”赵默眼神锐利，“但咱们得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找一个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他看向荆墨：“你墨家弟子消息灵通，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陇西大营里信得过的人？探探刘军侯最近的动静，看看他和哪些人来往密切。”
荆墨点头：“墨家在陇西有个联络点，是个药铺，掌柜的是我师兄。我可以写封信让阿萝送去，她去不容易引起怀疑。
赵默看向门外正在晾晒草药的阿萝，点了点头：“也好。让她多带些草药，装作去大营补货，顺便把信交了。”
商议完毕，周仓和石头各自下去安排防务，荆墨则回器械营写信。赵默独自一人走到校尉府的后院，望着墙角那株顽强生长的酸枣树，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刘军侯敢勾结匈奴，必然是觉得萧关孤悬在外，消息闭塞，他可以一手遮天。但他恰恰忘了，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成为打破平衡的关键。只要能抓住他与匈奴勾结的实证，哪怕只是一封密信、一次交易的记录，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傍晚时分，阿萝收拾好行囊，背着一个装满草药的背篓，准备出发前往陇西大营。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头上裹着布巾，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采药女，丝毫不起眼。
“路上小心，沿着官道走，别走小路。”赵默反复叮嘱，将一把短刀塞进她的背篓，“若是遇到盘问，就说是去大营给陈医官送草药的，他会照应你。”
阿萝点头，眼眶有些红：“军爷，俺很快就回来。萧关就拜托你了。”
“放心去吧。”赵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牵挂。这姑娘虽然柔弱，却比许多汉子都可靠，每次让她办事，从没有出过差错。
阿萝走后，萧关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却隐隐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士兵们依旧在训练、修缮城墙、打理田地，但赵默能感觉到，有一些目光总在暗处窥视着他，带着审视和敌意。
这些目光大多来自那些新兵。赵默知道，刘军侯的亲信不可能只在大营里，萧关的五百人里，说不定就混着他的眼线。只是这些人隐藏得极深，平日里和其他士兵无异，很难分辨。
“什长，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石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昨天夜里，我看到两个新兵在角落里嘀咕，看到我过去就立刻闭嘴了，眼神鬼鬼祟祟的。”
赵默心中一动：“知道是谁吗？”
“一个是从咸阳来的李三，一个是本地的王二狗，都是上次补充来的新兵，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别惊动他们。”赵默沉声道，“暗中盯着就行。看看他们和谁来往，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接下来的几天，石头果然发现了些不对劲。李三和王二狗经常借着打水、砍柴的名义凑在一起，有时还会偷偷摸摸地往城外看，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赵默得知后，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他在等，等这些人露出更深的马脚。
第七天傍晚，阿萝终于回来了。她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疲惫，看到赵默，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军爷，这是你要的信。师兄说刘军侯最近和北地郡的一个商人走得很近，那人经常来往于秦匈边境，形迹可疑。”
赵默接过密信，拆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和阿萝说的差不多。荆墨的师兄还提到，刘军侯的亲信最近在大营里频繁活动，似乎在打探萧关的防务和粮草情况，甚至有人试图贿赂负责传递军情的斥候。
“北地郡的商人”赵默喃喃道，“十有八九是和匈奴人联络的中间人。”
他将密信递给荆墨，问道：“你师兄知道那商人的名字和落脚点吗？”
“知道，叫张屠户，在北地郡的富平县开了家肉铺，其实根本不做正经生意。”阿萝插话道，“师兄说，这人每月初一都会去富平城外的十里坡交易，谁也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
赵默眼睛一亮：“初一也就是后天！”
他看向周仓：“你带十个老兵，伪装成商人，去富平县盯着张屠户，看看他后天去十里坡和谁交易，最好能抓个活口回来！”
“诺！”周仓领命，立刻去准备。
“石头，”赵默又道，“你加派人手盯着李三和王二狗，他们很可能会在这两天有动作。”
“俺知道了！”
安排完毕，赵默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只要能抓住张屠户和匈奴人交易的证据，再顺藤摸瓜揪出刘军侯的亲信，就能拼凑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到时候就算刘军侯再狡辩，也难逃法网。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二天夜里，萧关突然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赵默被雨声吵醒，心里总觉得不安，披衣起身，想去城墙上看看。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石头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什长！不好了！李三和王二狗跑了！”
赵默的心猛地一沉：“怎么回事？”
“俺按你说的，派了两个人盯着他们，”石头急道，“刚才雨太大，那两人打了个盹，醒来就发现李三和王二狗不见了，他们的铺位是空的，床底下还有个洞，通向城外！”
“废物！”赵默低骂一声，转身就往外跑，“快！集合队伍，去追！”
士兵们被紧急集合起来，冒着大雨冲出萧关。城外的泥泞路上，果然留下了两行模糊的脚印，朝着西北方向延伸——正是匈奴人的牧场方向。
“他们是想给匈奴人报信！”周仓怒吼道。
赵默脸色铁青。李三和王二狗肯定是察觉到了什么，趁著大雨逃跑，想要将萧关的虚实告诉匈奴人，甚至可能想引匈奴人来偷袭！
“周仓，你带五十人沿脚印追！务必把他们抓回来！”赵默下令，“石头，你带一百人回关，加强戒备，尤其是城门和城墙，防止匈奴人趁机偷袭！”
“诺！”
周仓带着人消失在雨幕中。赵默站在城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甲胄，却丝毫感觉不到冷。他知道，李三和王二狗的逃跑，意味着他们的计划很可能已经暴露，接下来的萧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烽火！又是烽火！这次是从三个方向同时传来的！”
赵默猛地抬头，只见西北、正北、东北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了狼烟，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三个方向同时有匈奴人来袭？这绝不可能！除非匈奴主力到了！
“快！回城头！”赵默大喊，转身向城墙跑去。
城头上的士兵们乱作一团，雨水模糊了视线，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情况。赵默冲到垛口边，举起望远镜——那是荆墨用墨家的镜片改良的简易望远镜，虽然模糊，却能看清大致的轮廓。
远处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无数黑影在移动，像是潮水般朝着萧关涌来，数量至少有五千人！
赵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五千骑兵，这已经是匈奴的五千主力部队了！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难道真的是李三和王二狗引来的？
“什长咱们怎么办？”一个新兵吓得声音都在抖，手里的弓箭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赵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恐慌没有任何用处，只能想办法守住萧关。
“荆墨！投石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但只有三架，对付五千人怕是不够啊！”荆墨的声音带着焦急。
“够不够都得用！”赵默喊道，“把所有的火油、滚石都搬到城头！告诉弟兄们，萧关要是破了，谁也活不了！想活命，就拿起兵器，跟老子死守！”
他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慌乱的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赵默坚毅的背影，握著兵器的手慢慢收紧。
是啊，退无可退。身后是他们用血汗修缮的关城，是刚种下的庄稼，是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家。就算只有五百人，就算面对五千铁骑，他们也必须站在这里，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雨越下越大，匈奴人的呼哨声越来越近。赵默拔出青铜剑，剑尖直指前方，在闪电的照耀下，剑身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弟兄们，拿起你们的兵器！”赵默的声音响彻城头，“让匈奴人看看，咱们萧关的兵，不是好欺负的！”
“杀！杀！杀！”
城头上响起了士兵们的怒吼，虽然带着恐惧，却充满了决绝。雨声、风声、怒吼声、匈奴人的呼哨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战歌。
赵默知道，这场战斗，将会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最艰难、最凶险的一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夜。
但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赵默，是萧关的守将，是这五百名士兵的主心骨。
他必须守住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