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之战的硝烟散尽后，陇西的秋意愈发浓重。3叶屋 首发
风卷著枯黄的草叶掠过校场，给黝黑的甲胄镀上一层冷霜。赵默拄著一根枣木拐杖，站在崖边望着远处的临洮城——城墙的缺口已经修补完好，城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隐约能看到百姓们在城外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一派劫后余生的安宁。
“屯长，蒙将军的传令兵到了。”石头从帐内走出，手里捧著一卷竹简，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将军说，咱们烧毁匈奴投石机、逼退左贤王部，立了大功，要给咱们请功呢！”
赵默接过竹简展开，蒙骜的字迹苍劲有力，不仅详述了战功，还特意提到“赵默善谋，荆墨巧匠，士卒用命”，请求秦王赏赐黄金百镒、锦缎五十匹，并提拔赵默为“什长”，统领亲兵营。
“什长”赵默摩挲著竹简上的字迹，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从屯长到什长，看似只升了一级，却意味着他将从亲卫转为正式带兵的军官，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石头搓着手，“屯长您现在是什长了，能领五十个弟兄呢！比以前的屯队还多！”
赵默笑了笑，将竹简递给石头：“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收拾行装，三日后拔营回陇西大营。”
“回大营？”石头有些惊讶，“不留在鹰嘴崖了？”
“临洮的威胁暂时解除，留在这里意义不大。”赵默望着黑石山的方向，那里的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光秃秃的山梁在秋风中沉默，“蒙将军召咱们回去，怕是有别的安排。”
接下来的三日，鹰嘴崖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氛。士兵们一边收拾器械，一边将牺牲弟兄的尸骨收敛入棺——黑石山的追兵退去后，赵默派石头带人回去寻过，只找回了二十多具完整的遗骸，王二柱的尸体被滚石埋了，只找到他那杆断裂的长戟。
阿萝将那杆长戟擦拭干净，用红绸裹了，放进王二柱的棺木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泪。
“军爷，这些草药您带上。”临行前，阿萝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递给赵默，里面装满了晒干的野菊花、铁线莲，还有几株根茎粗壮的黄芪，“冬天快到了，营里容易闹风寒，黄芪能补气，煮水喝管用。”
赵默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她掌心的厚茧，心里微微一动。这姑娘来营里不过月余，却已把士兵们的起居照料得妥妥帖帖，谁的衣服破了，谁的伤口该换药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营里的老兵还细心。
“你跟我们回大营？”赵默问道。临洮城已经安稳，按说她该留下，找个安稳去处。
阿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俺俺没地方去了。临洮城的亲戚早就搬走了，陈医官说说大营里也需要人缝补衣裳、照看伤员，俺想跟着去。”
赵默看着她倔强的侧脸，想起王二柱临终前的笑容，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终究点了点头：“走吧，跟紧些，别掉队。”
拔营那日，秋阳正好。
五十具棺木被士兵们抬在前面，棺木上覆盖著秦军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缓缓移动。赵默拄著拐杖走在棺木旁，右腿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牵扯著疼，却走得异常沉稳。
临洮城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捧著酒浆和干粮，看着送葬的队伍走过。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地将一碗酒洒在地上，对着棺木喃喃道：“好娃子们走好啊”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啜泣起来，很快蔓延开来，却没人敢哭出声——秦军有令，战死为荣，不可悲泣。赵默望着那些弯腰行礼的百姓，忽然明白了王二柱那句“死得值”的含义。
这些人，就是他们用命守护的东西。
回到陇西大营时，已是五日后的傍晚。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大营建在一处开阔的河谷里，连绵的军帐像黑色的蜂巢，旌旗如林，甲胄似海，巡逻的士兵步伐整齐，甲叶碰撞声在暮色中传出很远，透著一股肃杀的威严。
“赵什长，将军在中军帐等你。”蒙骜的亲卫早已在营门口等候，看到赵默翻身下马，连忙上前搀扶。
赵默谢过亲卫，将枣木拐杖递给石头，整理了一下甲胄，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帐外的卫兵看到他，纷纷拱手行礼，眼神里带着敬佩——黑石山之战的经过早已传遍大营，这个靠智谋和胆识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军官，成了许吐司兵私下议论的对象。
“进来。”帐内传来蒙骜的声音。
赵默掀帘而入，只见蒙骜正和一个身着紫色袍服的中年文士对坐议事，案上摆着陇西的舆图和几卷竹简。那文士面容清瘦，颔下留着三缕短须，眼神锐利，看到赵默进来，微微颔首，带着几分审视。
“末将赵默，参见将军！”
“免礼。”蒙骜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这位是李斯先生，刚从咸阳来，奉旨巡查陇西防务。”
李斯？
赵默心中一震。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位未来的秦朝丞相。此时的李斯应该还在吕不韦门下做舍人，尚未登上权力巅峰，却已透著一股迫人的气场。
“赵什长少年英雄，久仰。”李斯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黑石山一战，以弱胜强，烧毁敌械，逼退强敌，实乃奇功。”
“先生谬赞，末将只是尽本分而已。”赵默不敢托大。他知道李斯的手段，这位看似温和的文士，骨子里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冷硬。
蒙骜哈哈一笑，指著舆图道：“李斯先生刚看完你的战报，对你用‘猿臂梯’夜袭、火攻地道的法子赞不绝口呢！”
李斯抚著短须，目光落在舆图上的黑石山：“赵什长可知，你烧毁的不仅是几架投石机？据咸阳传来的消息，那批西域工匠是匈奴左贤王花重金从月氏国请来的，本想仿制秦军器械，图谋南下。你这一把火，至少能让他们消停两年。”
赵默这才明白，自己这一战的意义远比想象中重大。他拱手道：“全赖将军调度有方，弟兄们用命，非末将一人之功。”
“你倒不贪功。”蒙骜赞许地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李斯先生这次来，可不是只为了夸你。”
李斯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今年秋防虽胜，但暴露出的问题不少。匈奴人已开始勾结西域诸国，获取铁器和工匠，此消彼长，若不早做打算，不出五年，陇西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他指著舆图上的几处关隘：“秦王有旨，命蒙将军加固长城，增设烽燧，并在北地、陇西两郡推行‘新田制’，鼓励士兵屯田，亦兵亦农，减少转运之劳。”
赵默心中一动。新田制？这与他记忆中秦国后期的“军屯制”颇为相似，看来秦国早已在为长期的边疆防御做准备。
“将军打算让你带一队人，去北地郡的萧关屯田。”蒙骜看着他，“萧关是连接陇西和北地的咽喉，战略位置重要，却因地处偏远，常年缺兵少粮。你去那里，既要练兵，又要垦荒，还要修缮关隘，任务不轻。”
萧关赵默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那是比临洮更靠北的边疆，气候苦寒，匈奴人的袭扰也更频繁，说是屯田，实则是去守一座孤城。
“末将遵命！”赵默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是蒙骜的信任，也是李斯的试探——在秦朝，能被委以屯田守关的重任，往往是主将的心腹。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赵什长有此担当，甚好。朝廷会拨给你五百石粮草、三十副农具，还有一百名新兵，都是刚从关中征来的农夫，需要你好好调教。”
“对了，”蒙骜补充道，“荆墨那小子也跟你去。他改良的投石机和连弩效果不错，让他在萧关多做些器械，加固城防。”
赵默心中一喜。有荆墨这个墨家巧匠在，修缮关隘、改良器械就有了着落。
议事结束后，赵默退出中军大帐，暮色已浓，营中的篝火次第燃起，像散落的星辰。他站在帐外，望着远处训练场上士兵们的身影，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然重了，心里却更踏实了。
从黑风口的侥幸存活，到狼牙谷的伏击，再到黑石山的血火，他一步步走来，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的旁观者。萧关的风沙或许更烈，匈奴的马蹄或许更近，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屯长不，什长！”石头提着一个食盒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阿萝姑娘做了肉粥，还给您炖了黄芪汤，说是补身子的！”
赵默接过食盒，里面的粥还冒着热气，混着肉香和药香，驱散了暮色中的寒意。他抬头望去，只见阿萝正站在不远处的帐外，借着篝火的光缝补著一件破损的甲胄，听到动静，回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火光中像朵倔强的野花。
不远处的器械营里，传来荆墨爽朗的笑声，夹杂着敲打铁器的叮当声，想必又在琢磨新的机关。
赵默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黄芪汤，药味微苦，却带着一股回甘。他知道，萧关的路注定不会好走，屯田的艰辛，守关的凶险，还有未知的挑战，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边，有并肩作战的弟兄，有巧思过人的同伴，还有默默付出的牵挂。更重要的是，他心中有了方向——不再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而是要在这片苍凉的土地上，为那些像王二柱一样的士兵，为那些像临洮百姓一样的子民，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夜风渐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送行。赵默望着天边的残月，握紧了腰间的青铜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萧关的风沙，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