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石山撤往鹰嘴崖的路,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
赵默的右腿被长戟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黄土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痕。石头半扶半背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却咬著牙不吭声,只是脚步越来越踉跄。阿萝跟在旁边,手里紧紧攥著一包捣碎的铁线莲草药,几次想上前包扎,都被赵默用眼神制止了——现在不是停下的时候,黑石山的匈奴人随时可能追上来。
“屯长,再撑撑,快到鹰嘴崖了。”石头哑著嗓子劝道,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背上的赵默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赵默没有回应,不是不想,是实在没力气。右腿的剧痛早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快速下降,视线也开始模糊,黑石山的火光、身边士兵的身影,都像隔着一层水汽,看不真切。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研究所的实验室。灯光惨白,手里捧著的不是青铜剑,而是那枚记载着“无名屯长”的残简。简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像是被血浸透了,他拼命想看清,却怎么也辨不出笔画
“屯长!醒醒!别睡!”石头的呼喊声像一盆冷水,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回来。
赵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周围围满了士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鹰嘴崖的轮廓就在眼前,崖顶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阿萝立刻递过一个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赵默这才看清,自己已经被抬到了鹰嘴崖下,离崖顶只有几十步的距离。
“快上崖”赵默抓住石头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肉里,“匈奴人可能追来”
“俺知道!”石头抹了把眼泪,招呼几个士兵,“搭人梯!先把屯长送上去!”
士兵们立刻蹲下身子,用肩膀搭起一道简易的人梯。石头背着赵默,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赵默能感觉到身下士兵的肩膀在颤抖,能听到他们压抑的喘息声,这些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汉子,此刻却细致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爬上崖顶的那一刻,赵默再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帐外的天色已经擦黑。
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右腿被妥善包扎好,伤口处传来清凉的感觉,应该是敷了阿萝的铁线莲草药。帐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陈医官正坐在矮案旁,借着油灯的光研磨草药,看到他醒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醒了?命真大。”陈医官放下杵臼,走过来检查他的伤口,“箭头没伤到骨头,就是失血太多,得好好补补。阿萝姑娘给你灌了些米汤,还喂了草药,算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赵默转动眼珠,看到阿萝正坐在帐角的草堆上,手里缝补著一件染血的战袍,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到他醒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缝补。
“王二柱”赵默的声音依旧沙哑。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医官叹了口气,别过头去;正在收拾器械的荆墨停下了动作,肩膀微微颤抖;阿萝手里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赵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不用再问了,那声沉重的叹息,那个颤抖的肩膀,那滴无声的眼泪,已经给出了答案。
王二柱没回来。
那个总爱咧著嘴傻笑,分给他半个窝头的汉子;那个在黑风口背着他撤退,在狼牙谷替他挡刀的汉子;那个最后用后背接住他,咳出一口血还笑着说“屯长没事”的汉子永远留在了黑石山的悬崖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涌上心头,赵默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兰兰闻穴 哽新罪哙他赢了,烧掉了匈奴人的投石机,保住了临洮城,可代价是王二柱年轻的生命。这胜利,来得太沉重,太血腥。
“别太难过。”荆墨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些肉汤,“军伍里,生死本就寻常。王二柱是条汉子,死得值。”
赵默没有接肉汤,只是盯着帐顶的麻布,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值吗?”
荆墨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是墨家弟子,主张“非攻”,可真到了战场上,才发现“值不值”这三个字,根本没法用道理讲清楚。
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临洮守将掀帘而入,脸上带着焦急:“赵亲兵,匈奴人退了!”
赵默抬头看向他。
“黑石山的火光烧了大半天,匈奴人像是慌了神,下午就开始往北边撤,现在已经过了北地郡边境。”守将喘着气说,“斥候回报,他们撤得很仓促,丢了不少粮草和器械,看样子是怕咱们追上去。”
胜利的消息传来,帐内却没人高兴。士兵们默默地收拾著东西,眼神里带着疲惫和悲伤。大家都知道,这胜利是用弟兄们的命换来的。
“知道了。”赵默淡淡地说,“你回去守好临洮城,加强戒备,别掉以轻心。”
“是。”守将看出帐内气氛不对,没多停留,拱了拱手就离开了。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赵默挣扎着想坐起来,右腿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别动。”阿萝连忙走过来,想扶他躺下,“陈医官说你得静养,不能乱动。”
赵默推开她的手,固执地坐起身,靠在被褥上。他看向荆墨:“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荆墨沉默片刻,低声道:“夜袭的三十人,回来二十一个。加上之前的,这次一共折损了三十七个弟兄。”
三十七个。
这个数字像一把钝刀,在赵默的心上反复切割。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总爱吹牛的老栓,刚娶了媳妇的石头(万幸,石头回来了),还有那个十六七岁就牺牲的年轻士兵他们的笑脸和死状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赵默睁开眼,眼神异常坚定,“还有籍贯、家里的情况,能记多少记多少。等战事平息了,给他们的家人捎个信,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丈夫,是为了守护边地死的,是条汉子。”
在这个时代,战死的士兵大多是“无名鬼”,能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赵默的这个决定,让荆墨和陈医官都愣住了。
“记下来有用吗?”石头在一旁低声问,“他们家里可能早就没人了,就算有人,也未必能收到信。”
“有用。”赵默肯定地说,“就算收不到,也得记着。他们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是咱们的弟兄。得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
他想起了那枚“无名屯长”的残简。或许,当年也有像他一样的人,想记下那些牺牲的弟兄,却因为种种原因,只留下了模糊的字迹。他不能让这种遗憾重演。
阿萝默默地拿起一根炭笔和一卷竹简,走到赵默身边:“军爷,你说,俺来记。”
赵默点了点头,开始回忆那些牺牲士兵的名字和籍贯。有的他记得清楚,有的只记得姓氏或外号,他就让石头和其他士兵补充,尽可能地还原。
“王二柱,栎阳人,三十岁,家里有个老娘”
“狗剩,同州人,十六岁,没成家”
“老栓,陇西本地人,四十岁,有两个儿子”
一个个名字从赵默口中说出,阿萝认真地记在竹简上,泪水滴落在竹简上,晕开了墨迹,却没有停下。荆墨和陈医官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渐渐多了些什么。
等记完最后一个名字,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阿萝将竹简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一个木盒里,又在外面包了几层麻布,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
“屯长,以后还会有战争吗?”石头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茫然。
赵默看向他,这个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想起了自己研究的历史,想起了几十年后的秦末乱世,想起了那些无休止的征战和厮杀。
“会。”赵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只要还有匈奴人在,只要边境不安宁,战争就不会停。”
石头的眼神黯淡下去。
“但咱们能做的,是让战争少一些,让弟兄们死得值一些。”赵默看着他,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改良兵器,研究战术,守护好临洮城,让身后的百姓能多过几天安稳日子。这就够了。”
荆墨在一旁点了点头:“说得对。墨家虽然主张‘非攻’,但也讲究‘备者,国之大事’。有备才能无患,咱们把边军练得强一些,把城防筑得牢一些,匈奴人就不敢轻易来犯,弟兄们自然就能少流血。”
陈医官也道:“我会多采些草药,教弟兄们辨认,尽量让受伤的人能活下来。”
阿萝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案上的药碗,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帐外的篝火渐渐旺了起来,映得帐帘上跳动着温暖的光影。士兵们围着篝火,没有人说话,却没有了之前的沮丧和茫然。他们知道,战争还会继续,牺牲也可能再来,但只要身边还有这样一群弟兄,还有这样一个领头人,他们就有勇气继续守下去。
赵默靠在被褥上,右腿的伤口依旧疼痛,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他看着帐内忙碌的身影,听着帐外隐约的风声,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游离在历史之外的旁观者。
他是赵默,是陇西军的一个亲兵屯长,是这些士兵的弟兄,是临洮城百姓的守护者。他的命运,已经和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紧紧绑在了一起。
残阳的余晖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尘埃。赵默盯着那道光带,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或许,他改变不了历史的洪流,但至少,他能在这条洪流中,为这些挣扎求生的人,多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