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的篝火燃到后半夜才渐渐转弱,火星子随着山风飘向夜空,与稀疏的星辰混在一处,难分彼此。赵默靠在一块被火烤得温热的岩石上,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可脑子里的弦却始终绷著——他在反复推演夜袭黑石山的每一个细节,生怕漏掉任何一处疏漏。
“屯长,你眯会儿吧,下半夜换岗我叫你。”王二柱抱着长戟,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噼啪炸响,映得他脸上沟壑分明。这汉子在狼牙谷拼杀时眉头都没皱一下,此刻看着赵默眼底的青黑,倒露出几分心疼。
赵默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渣剌得喉咙生疼,他就著阿萝送来的温水慢慢咽下去,才哑著嗓子道:“睡不着。你去看看荆墨的‘猿臂梯’做得怎么样了,天亮前必须能用。”
王二柱应声起身,刚走两步又回头:“屯长,那后山悬崖真能爬?要是摔下去”
“摔下去就只能当肥料了。”赵默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但咱们没别的选。黑石山的投石机要是修好了,临洮城还得遭殃。”
王二柱没再说话,闷头往器械堆那边走。夜色里,荆墨带着几个工匠正忙得热火朝天,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著麻绳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赵默望着他们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在研究所里熬夜整理简牍的日子——那时对着残破的“戍卒家书”简,总觉得两千多年前的生死太过遥远,可现在才明白,无论哪个时代,要做成一件事,都得靠这般不眠不休的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荆墨终于抱着一架折叠的软梯跑过来,脸上沾著麻绳纤维,眼睛却亮得惊人:“成了!你看这‘猿臂梯’!”
那软梯用三股粗麻绳绞成,每隔半尺就系著一根小臂粗的枣木短棍,顶端装着个铁制的弯钩,打磨得异常锋利。荆墨将软梯往旁边的酸枣树上一抛,铁钩“咔哒”一声勾住树干,他拽了拽,纹丝不动。
“这铁钩是按墨家‘钩拒’的法子做的,带倒刺,勾住就不会滑。”荆墨得意道,“枣木短棍浸过桐油,不怕潮,承个人没问题。我试了试,爬著比寻常梯子稳当多了。”
赵默接过软梯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但比想象中灵活。他看向黑石山的后山方向,那里的悬崖在晨光中露出灰黄色的轮廓,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痕,崖壁上隐约能看到几丛倔强的灌木。
“选多少人?”荆墨问道。
“三十个。”赵默沉声道,“要身手最灵便的,不用带太多兵器,每人一把短刀,两壶箭,再背些火油。”
这个数字在荆墨意料之中。人多了目标大,容易暴露;人少了又怕拿不下对方的投石机阵地。他点头道:“我去挑人。不过你得跟我去看看另一样东西。”
跟着荆墨走到器械堆后面,赵默才发现他还藏了个宝贝——一架改装过的连弩,比寻常连弩短了半截,弩臂上装着个小巧的滑轮,弓弦也换成了更坚韧的牛筋。
“这是‘袖弩’?”赵默有些惊讶。他在文献里见过记载,墨家的袖弩能藏在袖中,射程虽近,却能出其不意。
“算是吧。”荆墨调试着滑轮,“我改了改,加了滑轮省力,射程能到三十步,够应付近身厮杀了。给你备着,爬悬崖时说不定能用。”
赵默拿起袖弩试了试,手感确实趁手,不由多看了荆墨一眼。这墨家弟子看着随性,心思却细得像发丝,难怪能在短时间内改良出投石机和猿臂梯。
“谢了。”
“谢啥?”荆墨咧嘴一笑,“等拿下黑石山,你请我喝临洮城的烈酒就行。”
挑选出来的三十个士兵很快在崖顶集合,个个精瘦干练,眼神里透著悍勇。王二柱和石头也在其中,石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全是火油罐子,脸上却没丝毫惧色。
阿萝不知何时端来了一大盆稠粥,里面掺了豆子和野菜,还冒着热气。“军爷们吃点再走,”她把粥碗递到士兵手里,声音比来时清亮了些,“后山风大,填点东西暖和。”
赵默接过粥碗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才发现这姑娘的手比看着粗糙得多,掌心全是厚茧——想必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他心里微动,低声道:“看好营地,别乱跑。”
阿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转身往自己的小帐走去,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些。
吃过粥,三十人背着软梯和装备,悄悄摸下鹰嘴崖,沿着峡谷底部向黑石山的后山绕去。晨光穿过谷口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能听到几声早起的鸟鸣,反而衬得四周越发安静。
离悬崖还有半里地时,赵默示意大家停下,自己带着两个斥候先去探路。趴在一处土坡后观察了半晌,确认后山没有匈奴哨兵,他才打了个手势,让大部队跟上。
悬崖脚下比远处看起来更陡峭,近丈高的地方就是垂直的崖壁,只有几处突出的岩石和顽强生长的灌木能勉强落脚。赵默深吸一口气,将猿臂梯甩向崖壁上的一丛灌木,铁钩精准地勾住了根部的岩石。
“我先上,你们跟上,保持十步距离。”
抓住枣木短棍向上攀爬时,赵默才真正体会到这悬崖的凶险。崖壁上的碎石时不时往下掉,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股土腥味,让人头晕目眩。他左臂的旧伤在发力时隐隐作痛,只能尽量用右臂和双腿发力,额头上很快渗出了冷汗。
爬到三丈多高时,脚下突然一滑,身体瞬间悬空!赵默下意识地用右臂死死抱住软梯,左手迅速抽出腰间的短刀,插进崖壁的石缝里稳住身形。低头一看,石头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的软梯攥得发白。
“别停,继续上!”赵默低喝一声,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
等爬上十丈高的平台时,他几乎脱了力,靠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身后的士兵陆续爬上来,个个脸色发白,却没人敢出声。王二柱爬上来时,背上的箭囊都磨破了,箭头露出来,在晨光中闪著冷光。
“歇口气,检查装备。”赵默抹了把脸上的汗,从怀里掏出荆墨给的袖弩,确认箭匣是满的。
平台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山道,蜿蜒向上,通向黑石山的顶部。赵默示意大家放轻脚步,沿着山道慢慢推进。山道两旁长满了酸枣刺,刮得裤腿“沙沙”作响,偶尔能听到上面传来匈奴人的说话声,夹杂着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快到了。”赵默打了个手势,让大家隐蔽在灌木丛后。
从缝隙里望出去,黑石山的顶部果然是一片开阔地,十几架投石机正在组装,几个西域工匠正指挥着匈奴士兵调整机臂,旁边还堆著不少巨石和木材,守卫的骑兵来回巡逻,大约有五十人。
“投石机还没修好。”石头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咱们来得正好!”
赵默的心却沉了沉。他注意到开阔地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土坡,坡上插著几面匈奴的狼头旗,旗手站得笔直,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工匠们——那分明是放哨的暗哨。
“看到那几个旗手没?”赵默对身边的王二柱道,“你带五个人,解决他们,动作要快,别弄出动静。”
王二柱点头,带着人猫著腰钻进灌木丛,像几只灵巧的狸猫,很快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赵默握紧袖弩,盯着开阔地上的动静,手心全是汗。
片刻后,坡上的狼头旗突然晃了晃,然后就不动了。
“成了!”石头兴奋地攥紧拳头。
赵默没动,等了足足一炷香,见开阔地的匈奴人毫无察觉,才缓缓抬起手,向下一挥。
三十名士兵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手里的连弩同时发射!正在组装投石机的匈奴士兵和西域工匠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顶的平静。
“敌袭!”巡逻的骑兵反应过来,挥舞著弯刀冲过来。
赵默掏出袖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骑兵扣动扳机。弩箭穿透对方的咽喉,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滚到投石机旁。
“放火油!”
石头和几个士兵立刻将背上的火油罐子砸向投石机和木材堆,火油泼洒得到处都是。赵默射出一支火箭,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迅速蔓延,吞噬著木质的投石机和堆积的木材,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匈奴骑兵被火墙阻挡,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原地嘶吼。
“撤!”赵默大喊一声。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恋战。
士兵们边打边退,沿着来时的山道向悬崖平台撤去。赵默断后,用袖弩又放倒了两个追上来的匈奴骑兵,左臂的伤口却疼得越来越厉害,视线都有些模糊。
“屯长,快走!”王二柱跑回来拉他。
刚跑到平台边缘,就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显然是更多的匈奴人赶来了。赵默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匈奴将领正挥舞著长戟冲过来,嘴里吼著听不懂的语言,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你先走!”赵默推开王二柱,抽出腰间的青铜剑。
那将领的长戟带着风声劈过来,赵默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的旧伤像是裂开了一样,疼得他差点握不住剑。
“屯长!”石头想回来帮忙,却被王二柱死死拉住。
“走!别管我!”赵默嘶吼著,再次迎上将领的长戟。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能拖延时间,让兄弟们先撤。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支箭突然从侧面射来,正中匈奴将领的肩膀!将领惨叫一声,动作迟滞了片刻。赵默抓住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腹部。
回头望去,只见阿萝正站在平台边缘,手里拿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颤动,脸上满是惊慌,却依旧紧紧盯着这边。
“你怎么来了?!”赵默又惊又怒。
阿萝没说话,只是又射出一支箭,逼退了想要上前的匈奴士兵。
“快走!”赵默拉着她的手,冲向悬崖边的软梯。此时大部分士兵已经爬了下去,只有王二柱还在下面等著,焦急地向上挥手。
匈奴人的箭雨射了过来,赵默将阿萝推到软梯前:“快下!”
阿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抓住软梯向下爬去。赵默转身挥舞著青铜剑,挡开射来的箭矢,左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麻布,顺着手臂滴落在崖壁上,像绽开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屯长,快下来!”王二柱在下面大喊。
赵默看准一个空档,抓住软梯向下滑去。刚滑到一半,就听到上面传来匈奴人的怒吼,一支长戟带着风声刺了过来,正好扎在他的右腿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赵默眼前一黑,手一松,从软梯上摔了下去。
下坠的瞬间,他仿佛看到阿萝惊恐的脸,听到王二柱撕心裂肺的呼喊,还有悬崖顶上匈奴人嚣张的大笑。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完了”这是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他落在一个柔软的“垫子”上,还听到一声闷哼。赵默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压在王二柱身上,这汉子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用后背硬生生接住了他。
“屯长你没事吧”王二柱咳出一口血,脸上却带着笑。
赵默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死死抓住王二柱的手。
“快快带屯长走”王二柱推了他一把,头一歪,不动了。
“二柱!”石头哭喊著扑过来。
“走!”赵默咬著牙,推开石头,挣扎着站起来。右腿的伤口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靠着石头的搀扶,一瘸一拐地向鹰嘴崖的方向撤退。
身后,黑石山的火光越来越旺,映红了半边天。赵默回头望了一眼,那里不仅有被焚毁的投石机,还有王二柱年轻的生命,以及他永远留在那里的半块麦饼。
山风呜咽,像是在为牺牲的弟兄送行。赵默握紧了手中的青铜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胜利的代价,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