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良连弩的消息传到蒙骜耳中时,这位老将正在中军大帐研究北地郡的舆图。听完亲卫的禀报,他指尖在舆图上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赵默这小子,倒是有些巧思。”
帐下的李军侯拱手道:“将军,连弩虽利,终究是器。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关键还在战法。”
蒙骜颔首:“你说得是。传令下去,让秦老丈加紧赶制改良连弩,三日之内,务必凑齐五十把,配给斥候营和先锋队。”他顿了顿,看向亲卫,“去把赵默叫来。”
赵默赶到中军大帐时,正撞见一个身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被亲卫拦在帐外。那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身材瘦削,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倔强,面对亲卫的呵斥,非但不惧,反而梗著脖子道:“我有要事见蒙将军,关乎边军安危,你们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匈奴人的铁骑!”
亲卫被他这话激怒,伸手便要推搡,却被赵默喝止:“住手。”
那年轻人闻声转头,看向赵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抱拳道:“这位军爷,在下荆墨,有要事求见蒙将军,还请通融。”
“荆墨?”赵默心中微动。这个姓氏,加上这副装扮,让他想起了大纲中提到的墨家弟子。他打量著对方,布包边角露出的似乎是金属构件,手指关节处有明显的老茧,像是常年摆弄器械的人。
“你有什么事?”赵默问道。
荆墨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此事只能对蒙将军说。”
“将军正在议事,你若真有要事,可先与我说,若属实,我自会为你通报。”赵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他知道墨家弟子多有傲骨,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荆墨犹豫片刻,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青铜构件,递了过来:“军爷认得这东西吗?”
那是一个精巧的齿轮,齿牙细密,边缘光滑,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赵默接过一看,心中更是惊讶——这齿轮的精度,远超他见过的秦代器物,甚至接近现代工艺。
“这是”
“这是匈奴人从西域换来的机括零件,”荆墨压低声音,“我在北地郡边境看到三个匈奴工匠,正在组装一种新式投石机,射程比咱们的至少远三成。这齿轮就是从他们那里掉的,我捡了回来。”
赵默心头一震。投石机是攻城拔寨的利器,若是匈奴人真有了射程更远的新式投石机,对秦军的城防将是极大的威胁。
“你为何会去北地郡边境?又为何要告知我军?”赵默追问。
“我是墨家弟子,”荆墨坦然道,“师门主张‘非攻’,但匈奴人屠戮边民,与禽兽无异,我虽不认同秦军征伐六国,却不能坐视胡虏南下。至于为何在此我本是追踪那几个西域工匠而来。”
墨家弟子游走各国,多以守城术见长,对机关器械的敏感远超常人。赵默立刻明白了他的价值,侧身对亲卫道:“通报将军,就说有墨家弟子献上匈奴军情,事关重大。”
亲卫见赵默如此说,不敢怠慢,立刻进帐通报。片刻后,帐内传来蒙骜的声音:“让他进来。”
赵默带着荆墨走进中军大帐,帐内诸将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荆墨身上,带着审视和好奇。墨家虽已衰落,但在军中仍有盛名,尤其是他们的守城术,曾让不少名将头疼。
“草民荆墨,见过蒙将军。”荆墨依著江湖礼节行礼,不卑不亢。
蒙骜看着他递上的齿轮,又听他讲述了在北地郡的见闻,眉头渐渐拧紧:“你确定他们在组装新式投石机?”
“确定。”荆墨肯定道,“那机括的支架比咱们的粗一倍,用的是西域的硬木,加上这齿轮传动,射程定然远超寻常投石机。他们选的组装地点,就在离临洮城不到五十里的黑石山,那里地势高,正好可以俯瞰临洮城防。”
临洮是陇西郡的重镇,一旦被匈奴人用投石机轰击,后果不堪设想。帐内诸将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齿轮你能看出什么门道?”蒙骜将齿轮递给秦老丈——他听闻连弩改良之事,特意将老工匠也叫了过来。
秦老丈接过齿轮,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咂舌道:“这工艺怕是得用西域的镔铁才能打造,咱们的青铜太软,做不了这么细密的齿牙。而且这齿距均匀,定是用了特制的量具,寻常工匠做不出来。”
“那你能仿造吗?”赵默问道。
秦老丈摇了摇头:“难。没有合适的材料和工具,仿出来也用不了几次就会崩裂。”
荆墨却突然开口:“我能。”
众人都看向他。荆墨解释道:“墨家有‘矩尺’‘圆规’,可校准齿距;至于材料,可用青铜混合锡和铅,增加硬度,虽然比不上镔铁,撑个十几次发射还是可以的。”
他说著,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尺和一个铜制圆规,刻度精细,显然是特制的工具。
蒙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能改良投石机,挡住匈奴人的新器械?”
“不止能挡。”荆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若是给我足够的人手和材料,我能造出比他们射程更远的投石机。墨家的‘连弩车’‘转射机’,可比这齿轮机括精妙多了。”
帐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墨家弟子,竟有如此底气。
赵默却心中一动。墨家的机关术在战国时期独步天下,若能将其与现代机械原理结合,改良秦军的器械,战力定能大增。他上前一步:“将军,荆墨先生既懂机关术,又知晓匈奴军情,不如让他参与器械营的改良,说不定能有奇效。”
蒙骜沉吟片刻,看向荆墨:“你若真能造出更强的投石机,本将军便保你在军中立足,所需材料人手,尽可调动。”
“一言为定。”荆墨爽快应下,“但我有个条件——不用墨家‘非攻’之术,只用守城杀胡之法,所有改良的器械,只能用来对付匈奴,不能用于攻打六国城池。”
这条件有些迂腐,却符合墨家的宗旨。蒙骜哈哈一笑:“准了!只要能打退匈奴,别说不用来打六国,就是让本将军给你记功都行!”
当下,蒙骜便下令将荆墨编入器械营,由秦老丈协助,即刻开始改良投石机。荆墨也不含糊,当场就在舆图上标出所需材料的清单,从硬木到青铜,从麻绳到油脂,列得清清楚楚。
赵默看着荆墨与秦老丈讨论机括结构,心中暗喜。大纲中提到的伙伴终于出现,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不是刻意寻找,而是因军情汇聚,更符合乱世的逻辑。
议事结束后,诸将散去,蒙骜单独留下了赵默。
“你觉得这荆墨可信吗?”蒙骜问道。
“墨家虽有‘非攻’之念,却重然诺,”赵默分析道,“他既以边民安危为由而来,又献上匈奴军情,当可信。而且他的机关术对我军大有裨益,就算有所保留,也无妨。”
蒙骜点头:“你说得有理。不过,还是要派人盯着些,墨家弟子心思活络,别出什么岔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匈奴人若真要用投石机攻临洮,定会先派骑兵袭扰,试探虚实。你改良的连弩正好派上用场,本将军给你三百人,配合斥候营,去黑风口西侧设伏,能不能打掉他们的先头部队?”
这是要给他单独领兵的机会。赵默心中一凛,拱手道:“末将遵命!定不辱使命!”
“好。”蒙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匈奴人狡猾,不可轻敌。若是事不可为,保住性命最重要,本将军还等著看你的连弩在大战中显威呢。”
离开中军大帐时,夕阳正将校场染成金色。赵默看到荆墨正指挥着士兵搬运木料,动作干练,与刚才那个倔强的年轻人判若两人。秦老丈在一旁指指点点,两人偶尔争执几句,却很快又凑到一起画图,显然是找到了共同语言。
王二柱和石头跑了过来,手里拿着刚领的改良连弩,脸上满是兴奋:“屯长,你看!这连弩真好用,咱们试了试,连续射了二十箭,扳机一点没松!”
赵默接过连弩,拉弦上箭,瞄准远处的箭靶,心中却在盘算著黑风口的伏击。匈奴骑兵机动性强,想要伏击成功,不仅要有趁手的兵器,更要靠地形和时机。
“王二柱,去取北地郡的舆图来。”赵默道,“石头,去通知斥候营,半个时辰后,在帐前议事。”
两人应声而去。赵默望着远处的群山,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映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知道,这次伏击是他证明自己的关键一战。改良连弩、墨家弟子、匈奴军情所有的线索都在向一个方向汇聚,而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夜色渐浓,赵默的帐内灯火通明。他铺开舆图,用炭笔圈出黑风口西侧的几处峡谷,那里地势险要,正是伏击骑兵的绝佳之地。旁边的矮案上,放著一把改良连弩,在灯火下泛著冷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