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病兵转危为安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陇西军营。
士兵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新来的赵亲兵不仅懂军法、有胆识,还通医术,连陈医官都佩服他。原本那些对他提拔心存疑虑的人,此刻也渐渐收起了轻视——能在生死关头想出法子救人,总比只会克扣粮饷的刘军侯强得多。
赵默的日子却依旧平静。每日除了养伤,便是跟着蒙骜的亲卫熟悉军务,有时会去医帐看看那个病兵的恢复情况,更多时候则是独自一人待在帐中,梳理脑海里的知识,琢磨著如何在这个时代更好地立足。
他知道,仅凭一次“救死扶伤”远远不够。在这个以军功论成败的时代,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拿出更实在的东西。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阳光比划着什么,王二柱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连弩,脸上带着愁容:“屯长,你看这破玩意儿,又坏了。”
那是一把秦制连弩,青铜质地,弩臂上刻着简单的花纹,只是扳机处的木楔已经松动,弓弦也有些磨损。连弩是秦军的制式装备,射程远、射速快,是对抗匈奴骑兵的利器,但缺点是容易损坏,维修起来颇为麻烦。
“又坏了?”赵默接过连弩,掂量了一下。他在现代研究过秦代兵器,对连弩的构造有所了解,但亲手触摸还是第一次。
“可不是嘛。”王二柱叹了口气,“这已经是这个月坏的第三把了。营里的工匠说,是扳机的木楔不结实,每次发射力道太大,容易震松。可换了新木楔也没用,顶多撑个三五天。”
赵默仔细检查著连弩的扳机结构。秦制连弩的扳机采用“望山”设计,通过瞄准刻度调整射程,扳机与弩臂的连接全靠一根木楔固定,确实不够稳固,尤其是在连续发射时,木楔很容易因震动而松动。
“要是能让这扳机结实点就好了。”王二柱在一旁念叨,“上次黑风口之战,要是连弩没坏那么多,咱们也不至于输得那么惨。”
赵默的心猛地一动。
连弩!
如果能改良连弩的结构,提高其耐用性和射速,无疑能大大增强边军的战斗力,这比救治几个伤兵更能体现价值。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连弩的结构图,结合现代机械原理,开始思考改良的可能性。扳机的木楔容易松动,或许可以换成金属部件?但青铜质地较脆,未必合适。或者改变木楔的形状,增加受力面积?
“营里的工匠在哪?”赵默抬头问道。
“就在西北角的工匠帐,怎么了屯长?”王二柱有些疑惑。
“带我去看看。”赵默站起身,左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是用力时还会有些僵硬。
工匠帐比普通军帐大上一圈,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兵器,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工匠正在忙碌,有的打磨箭头,有的修理甲胄,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木屑的味道。
“赵亲兵?”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看到赵默,停下手里的活计,拱手行礼。他是营里的掌作工匠,姓秦,大家都叫他秦老丈,据说祖上曾参与过都江堰的修建,手艺相当扎实。
“秦老丈客气了。”赵默拱手回礼,举起手里的连弩,“晚辈来,是想请教老丈,这连弩的扳机,为何总是容易损坏?”
秦老丈接过连弩,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赵亲兵有所不知,这连弩的扳机本就精巧,木楔是关键,既要卡住机括,又要能灵活回弹,材质太硬则易断,太软则易松,实在难办。咱们已经试过槐木、枣木,都不太顶用。”
“那若是换一种固定方式呢?”赵默问道。
“换方式?”秦老丈愣了一下,“赵亲兵有想法?”
赵默点点头,走到一张空案前,拿起一根炭笔,在铺开的竹简上画了起来。他的画技不算好,但线条还算清晰,很快便勾勒出一个改良后的扳机结构图。
“老丈请看,”赵默指著竹简解释道,“咱们可以把原来的单木楔,改成‘双榫卯’结构,就像这样,在扳机两侧各加一个小榫头,嵌入弩臂的凹槽里,再用铜箍固定住。这样一来,受力面积增大,震动时就不容易松动了。”
他画的是一种基于现代榫卯原理的改良结构,通过增加接触点和固定件,增强扳机的稳定性,同时保留原有的灵活性。
秦老丈盯着竹简上的图,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双榫卯加铜箍这法子倒是新鲜。”他沉吟片刻,“理论上似乎可行,但这榫头的角度和铜箍的大小得拿捏好,不然会影响扳机的灵敏度。”
“老丈说得是。”赵默赞同道,“所以还需要反复试验,调整尺寸。不知道老丈有没有兴趣试试?”
秦老丈看了赵默一眼,又看了看那把损坏的连弩,突然一拍大腿:“好!反正这破玩意儿也修不好了,不如试试你的法子!成了,是咱们边军的福气;不成,就当多费些木料!”
旁边的几个年轻工匠也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竹简上的图,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双榫卯看着简单,做起来怕是不容易吧?”
“铜箍要是太松,不还是没用?”
“我觉得可行,赵亲兵连医官都能指点,说不定真有门道。”
赵默没参与讨论,只是对秦老丈道:“需要什么材料,尽管开口,若是人手不够,我让王二柱他们来帮忙。”
“材料倒是不缺,就是得费些功夫。”秦老丈道,“赵亲兵要是信得过我,给我三天时间,我保准做出一把来试试。”
“好,我信得过老丈。”赵默笑道,“那我三天后再来。”
离开工匠帐,王二柱忍不住问道:“屯长,你真觉得这法子能成?要是失败了,会不会被人笑话?”
“失败了就再改。”赵默语气平淡,“哪有一蹴而就的事?就算最后成不了,至少试过了,总比坐视连弩频频损坏要好。”
他心里清楚,改良连弩绝非易事。秦代的工艺水平有限,很多现代看起来简单的结构,在当时都需要反复试验才能实现。但他必须尝试——这不仅是为了提升战斗力,更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
接下来的三天,赵默每天都会去工匠帐看看进度。秦老丈果然是老手,很快便按照图纸做出了第一个改良版的扳机,只是在安装时发现,榫头的角度有些偏差,导致扳机不够灵敏。
“看来角度得再调小半分。”秦老丈摸著下巴,眼神专注。
赵默蹲在一旁,看着工匠们忙碌,偶尔会提出一些建议,比如将铜箍的内侧打磨得更光滑些,减少与木榫的摩擦。他尽量不用“摩擦力”“受力分析”这些现代辞汇,而是用“让它更滑溜些”“让力道更匀些”这样的说法,秦老丈总能心领神会。
第三天傍晚,改良后的连弩终于组装完成。
秦老丈拿着连弩,掂量了几下,又试了试扳机的灵敏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成了!赵亲兵你看,这扳机比原来稳多了!”
赵默接过连弩,拉上弓弦,瞄准帐外的一根木桩,轻轻扣动扳机。
“咔哒”一声脆响,弩箭应声射出,精准地钉在了木桩上。
他又连续发射了五箭,动作流畅,扳机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好!太好了!”旁边的工匠们忍不住喝彩起来。
王二柱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屯长,真成了!这连弩比原来好用多了!”
赵默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改良,却耗费了三天时间,试验了五次才成功,这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将现代知识转化为古代技术,是多么艰难的一件事。
“秦老丈,辛苦你了。”赵默将连弩递给秦老丈,“接下来,能不能按照这个样式,多做几把?咱们在实战中再试试效果。”
“没问题!”秦老丈拍著胸脯,“我这就组织人手赶制,保证三天内做出二十把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什么事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蒙骜在几个亲卫的簇拥下,站在帐门口,脸上带着笑意。
“将军!”赵默和秦老丈连忙行礼。
“免礼。”蒙骜走进帐内,目光落在那把改良后的连弩上,“这是”
“回将军,这是赵亲兵想出的法子,改良了连弩的扳机,比原来结实多了!”秦老丈连忙解释,还演示了一下连弩的发射。
蒙骜接过连弩,仔细看了看扳机的结构,又试射了一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错!这扳机确实比原来稳固。赵默,这是你想出来的?”
“是末将与秦老丈一起琢磨的。”赵默谦虚道,“还没经过实战检验,不知道效果如何。”
“实战检验?机会很快就有了。”蒙骜放下连弩,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斥候来报,匈奴左贤王部最近在北地郡边境集结,怕是又要南下袭扰。本将军正打算出兵迎击,正好用你的改良连弩试试手。”
赵默心中一凛。
匈奴左贤王部,是匈奴的主力之一,兵力雄厚,战斗力极强。这可不是黑风口那种小规模的遭遇战,而是一场真正的大战。
“末将遵命!”赵默沉声道。
蒙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好准备。若是这连弩真能派上用场,本将军定会为你和秦老丈请功!”
说罢,蒙骜带着亲卫离开了工匠帐。
帐内的气氛却依旧热烈,工匠们都兴奋地讨论著改良连弩的事,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场上大显神威的场景。
赵默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他期待着改良连弩能发挥作用,为秦军增添胜算,但也深知战争的残酷。与匈奴主力正面交锋,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死去,或许是匈奴人,或许是身边的同袍。
“屯长,你怎么了?”王二柱看出他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赵默摇了摇头,看向帐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没什么。准备一下吧,咱们可能要打仗了。”
王二柱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却也有一丝兴奋。对士兵来说,战争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军功和希望。
赵默走到案前,拿起那支炭笔,在竹简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标注出匈奴可能来袭的路线和秦军的布防要点。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