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的天色由墨黑转成鱼肚白时,赵默才勉强合了会儿眼。左臂的伤口在夜里反复作痛,更让他难以安睡的是那悬在头顶的“通敌”罪名——在秦军中,这三个字足以让任何功勋都化为泡影,甚至牵连乡族。
晨光透过帐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里面浮动着无数尘埃。赵默盯着那道光带,脑海里一遍遍过著睡虎地秦简中《为吏之道》与《封诊式》的条文,像在解一道最复杂的考据题。
“吱呀”一声,帐帘被掀开,进来的却不是看守的士兵,而是昨日见过的陈医官,手里端著药碗和一小碟糙米。
“醒了?”陈医官将东西放在矮案上,语气平淡,“将军有令,先让你把伤养好。”他放下东西便要走,却被赵默叫住。
“陈医官留步。”赵默挣扎着坐起身,左臂牵动着疼,额头沁出细汗,“敢问医官,昨日为我处理伤口时,可查验过我身上的伤?”
陈医官回头,打量他一眼:“自然查验过。左臂一处刀伤,深及筋膜;后背两处钝器伤,应是被马蹄蹭到;还有七处擦伤,都是硬伤,符合战场厮杀的痕迹。怎么了?”
赵默心中微动,这正是他要的证词。他拱手道:“医官能否记住这些伤的细节?或许日后有用。”
陈医官眉头微蹙,显然猜到了几分,却只是淡淡道:“军中医案,本就有记录。你安心养伤便是。”说罢转身出了帐。
赵默看着那碗糙米,没什么胃口。他知道,陈医官的话虽未明说,却已暗示医案可作凭证——秦律重实证,刀伤的角度、力度,甚至凶器的形制,都能作为判断是否“临阵退缩”的依据。
守到午时,帐外终于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蒙骜身边的亲卫,神色比昨日缓和些:“赵屯长,将军请你过去。”
赵默被亲卫扶著走进中军大帐时,帐内已不止蒙骜一人。左侧站着三个身着甲胄的军官,看肩甲形制,应是军侯一级的将领;右侧则跪着两个士兵,正是同屯幸存的王二柱和石头,两人脸上满是惶恐,膝盖下的地面已洇出湿痕。幻想姬 唔错内容
蒙骜坐在案后,手指敲击著案上的竹简,目光扫过赵默:“你来了。”
“末将参见将军。”赵默依著军礼半跪,左臂不敢用力。
“昨日有人告你通敌,可有此事?”蒙骜开门见山,声音在帐内回荡。
没等赵默开口,跪着的一个矮胖军侯便厉声道:“赵默!你休要狡辩!黑风口之战,你部死伤惨重,唯独你与这两人存活,不是通敌是什么?定是你引匈奴人入伏,换了活命的机会!”
这军侯是负责后勤辎重的,姓刘,赵默有印象——去年冬训时,这人曾想克扣他们屯的冬衣,被赵默硬顶了回去,想来是记恨在心。
赵默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军侯:“刘军侯说末将通敌,可有证据?”
“证据?”刘军侯冷笑,“你部五十人尽亡,你三人独活,这便是证据!若非通敌,匈奴人为何独独放过你们?”
“依军侯之言,战场之上,存活便是罪证?”赵默反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韧劲,“那末将倒想问问军侯,当年你随王龁将军攻上党时,你部三百人,最后活下来的不足五十,莫非他们都通敌了?”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一静。王龁攻上党是十年前的旧事,刘军侯当年确实是败军之将,只是靠着裙带关系才爬到军侯之位,此刻被戳到痛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竖子!竟敢妄议旧事!”
“末将不敢妄议,只是想请军侯明白,战场生死,本就无常,岂能以存活人数定通敌之罪?”赵默转向蒙骜,朗声道,“将军,末将有三证,可证清白!”
蒙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屯长竟有如此应对,抬手道:“讲。”
“其一,伤痕为证。”赵默挺直脊背,“末将左臂受匈奴弯刀所伤,深及筋膜,昨日陈医官已记录在案。此伤角度自左上至右下,正是与匈奴骑兵正面厮杀时,格挡所致。若末将通敌,何来此伤?”
他顿了顿,看向王二柱:“王二柱,你说说,当时我部与匈奴人厮杀时,我在何处?”
王二柱被这阵仗吓得发抖,结结巴巴道:“屯屯长当时在最前面,砍砍倒了两个匈奴人,后来被那领头的络腮胡盯上,才才受伤的。”
“其二,战术为证。”赵默不理会刘军侯铁青的脸,继续道,“匈奴人退去后,并未走远,而是折返探查。末将以浓烟障眼,滚石阻路,拖延了近一炷香时间,直到将军援军赶到。若末将通敌,为何要费此心力阻敌?”
他看向蒙骜身侧的一个瘦高将领:“李军侯是骑兵出身,应知匈奴骑兵最擅奔袭,若无人阻截,他们足以在援军赶到前掠走我部伤兵,甚至毁掉附近的烽火台。末将此举,虽未能救回弟兄,却守住了军情要道,敢问这也是通敌?”
那李军侯曾是蒙骜麾下的骑兵校尉,点头道:“将军,赵屯长所言不虚。黑风口的烽火台若是被破,北地郡的军情便会断绝,后果不堪设想。”
刘军侯急了,跳出来道:“一派胡言!说不定是你与匈奴人事先串通好,演的一出戏!”
“其三,秦律为证。”赵默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炬,“秦律《捕盗律》有云:‘诬告人者,各反其罪。’刘军侯指控末将通敌,依律当处腰斩;若末将罪名不成立,军侯便该受腰斩之刑!末将恳请将军,彻查此事,依律断案!”
他这话掷地有声,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屯长,竟敢在将军面前引律条指控军侯,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蒙骜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停止了敲击竹简,定定地看着赵默。他执掌陇西军多年,见惯了军中的勾心斗角,却很少见到这般有胆识、有章法的底层军官——不仅能在绝境中想出战术,还能引律自辩,条理清晰,连《捕盗律》的条文都记得分毫不差。
刘军侯更是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你你敢要挟上官!”
“末将不敢要挟,只是请将军依法断案。”赵默直视蒙骜,“将军久历沙场,深知军法如山。若仅凭猜测便能定人通敌之罪,日后谁还敢在前线死战?若诬告者不受罚,军中岂非要人人自危?”
蒙骜沉默片刻,突然看向跪着的石头:“你来说,当时赵屯长可有异常举动?”
石头被吓得眼泪直流,却还是用力摇头:“没有!屯长一直带着俺们杀匈奴人,他受伤后还救了狗剩虽然没救活,但他真的尽力了!”
蒙骜缓缓起身,走到刘军侯面前,这位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军侯,此刻头埋得快贴到地面了。
“刘军侯,”蒙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指控赵屯长通敌,可有实证?”
刘军侯支支吾吾:“我我只是听人说”
“听谁说?”
“是是几个伤兵闲聊时说的”
“哼。”蒙骜冷哼一声,“以流言为证,诬告麾下将士,按律当如何?”
帐内的军侯们都低下头,没人敢接话。按秦律,诬告军功或通敌,确实是反坐其罪,腰斩无疑。
蒙骜却没有立刻下令,而是转身看向赵默:“你可知,你刚才所言,几乎要了刘军侯的命?”
赵默坦然道:“末将知。但军法无情,若因他是军侯便法外开恩,何以服众?”
蒙骜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朗声笑了:“好一个‘军法无情’!赵勇当年在长平,也是个敢硬碰硬的性子,没想到他儿子比他更有胆识!”
他回到案后,拿起一支令箭:“来人!”
帐外亲卫应声而入。
“将刘军侯拿下,关进囚帐,彻查其是否与克扣军粮、诬告同僚有关,依律处置!”
“是!”
刘军侯惨叫着被拖了出去,帐内顿时清静不少。蒙骜看向剩下的两个军侯:“你们也听到了,日后军中办案,须以实证为准,谁敢再以流言构陷同僚,刘军侯便是下场!”
“诺!”两人齐声应道。
蒙骜这才转向赵默,语气缓和下来:“你既懂秦律,又有战场应变之能,倒是个可塑之才。黑风口一战,你虽损了部众,但拖延敌军有功,本将军会为你记上一功。”
他顿了顿,又道:“你左臂伤势不轻,陈医官说需好生调养。这几日你便在帐中养伤,伤愈后到我帐下做个亲兵吧。”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李军侯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从屯长直接升为将军亲兵,这可是连跳数级的提拔!
赵默心中也是一震。他知道,这是蒙骜的考验,也是机遇。亲兵虽职位不高,却能常伴主将左右,接触到更高层的军务,远非一个底层屯长可比。
“末将谢将军提拔!”他依著军礼,深深叩首,左臂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走出中军大帐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二柱和石头跟在他身后,脸上满是兴奋和后怕。
“屯长,你刚才太厉害了!”石头忍不住道,“连将军都夸你呢!”
王二柱也道:“那刘扒皮早就该收拾了,克扣咱们冬衣不说,还敢诬告屯长,活该!”
赵默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摆脱了通敌的嫌疑,得到蒙骜的赏识,不等于就能高枕无忧。军中关系错综复杂,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军官,想要站稳脚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看向校场上操练的士兵,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甲胄,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彻云霄。这就是秦国的军队,冷酷、高效,像一部精密的战争机器,正推动着历史走向那个大一统的时代。
而他,赵默,或者说林晏,已经成为这部机器上的一颗齿轮。
“走吧,回去养伤。”赵默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养好了伤,还有的忙呢。”
王二柱和石头用力点头,扶着他往帐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