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小税s 耕新最全
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左臂，又像是被人用钝刀反复切割，那种尖锐而持续的痛感，将赵默从无边的黑暗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麻布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皮革和汗水的气息。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虽然简陋，却比黑风口的黄土坡舒服了百倍。
“醒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默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着赭色吏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矮案后，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淡，带着一种见惯生死的漠然。
“这是哪里？”赵默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声音嘶哑难听。
“蒙将军的中军帐后营。”中年男人放下笔，起身倒了一碗水，递到他嘴边，“蒙骜将军的援军赶到，把你从黑风口救回来的，算你命大。”
蒙骜
这个名字在赵默（林晏）的脑海里激起一阵波澜。蒙骜，秦国名将，蒙恬的祖父，此刻应该是陇西军的统帅。能被他的中军帐收治，看来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他贪婪地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精神也稍微好了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过，用白色的麻布紧紧缠着，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撕裂感减轻了不少。
“是你救了我？”赵默问道。
“算不上救，只是尽本分。”中年男人淡淡道，“我是军中的医官，姓陈。你左臂的伤口很深，差点就伤到骨头，又失了太多血，能活下来，一半是运气，一半是你自己底子好。”
赵默沉默了。他知道，这“底子好”是属于赵默的。这个农家子常年劳作，又在边军摸爬滚打，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若是换了自己那个常年伏案的身体，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王二柱他们呢？”赵默想起了另外三个幸存的士兵。
“都活着，伤得比你轻，在隔壁帐子养著。”陈医官收拾著案上的草药，“你们四个，是黑风口那支屯队仅存的了。”
仅存的
赵默的心沉了一下。五十个人，最后只剩下四个。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有总爱吹牛的老栓，有刚娶了媳妇的石头，还有死在他怀里的狗剩。
战争的残酷，远比书本上冰冷的数字要沉重得多。
“多谢陈医官。”赵默低声道。
陈医官摆了摆手，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失血过多，得好好补补。不过军中粮草紧张，也只能给你多舀一勺米汤了。另外，这药得按时喝，虽然苦，但能保命。”
说著，他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一股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赵默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留下火烧火燎的感觉。
陈医官走后，帐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外面传来的操练声和士兵的呼喝声。赵默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思绪纷乱。
他现在是赵默，一个秦庄襄王三年的陇西戍卒屯长。时间是公元前247年，嬴政此刻应该还是个少年，尚未亲政，秦国的大权掌握在相邦吕不韦手中。而他所在的陇西，是秦国对抗匈奴和西戎的前线，常年战事不断。
黑风口之战只是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但对他来说，却是生死的转折点。
没有金手指，没有逆天的能力，他唯一的依仗，就是脑海中那些来自两千多年后的知识。可这些知识，真的能在这个时代帮到他吗？
改良武器？他知道原理，却没有合适的材料和工艺。推行新的耕作技术？他连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都没有。甚至连最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在这个普遍信奉鬼神的时代，恐怕也会被当成异端邪说。
他想起刚才陈医官处理伤口的手法，虽然比普通士兵要好，但显然没有消毒的概念，只是简单地清洗后就包扎了。这样下去，感染的风险极大。
“看来，一切都得从零开始。”赵默喃喃自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他不能改变历史的洪流，但至少，他要先活下去。然后，再看看能不能用自己的方式，让身边这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能活得稍微好一点。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两个穿着黑色甲胄的士兵走了进来，腰间都佩著剑，神色严肃。
“赵屯长，将军有请。”其中一个士兵开口道，语气算不上恭敬，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赵默心里咯噔一下。蒙骜找他做什么？是因为黑风口之战的表现，还是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左臂的疼痛牵制住。
“我我伤成这样，能去见将军吗？”
“将军说了，抬也要把你抬过去。”另一个士兵语气生硬，上前就架住了他的胳膊。
赵默皱了皱眉，这两个士兵的态度明显不对劲，不像是对待有功之臣，反倒像是押解犯人。
他被两个士兵半扶半架地走出后营，外面是一个宽敞的校场，无数秦兵正在操练，呐喊声此起彼伏，充满了肃杀之气。校场的尽头，是一座明显大得多的军帐，门口站着四个手持长戟的卫兵，气势凛然。
这就是中军大帐了。
走进帐内，一股淡淡的墨香混合著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案几，上面铺着陇西的地图，用不同颜色的木牌标注著兵力部署。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将正背对着他，站在地图前，身上的甲胄还没卸，肩甲上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不用问，这一定就是蒙骜了。
“末将赵默，参见将军！”赵默挣扎着想要行礼，却被士兵按住了。
蒙骜缓缓转过身来。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的心底。他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只是淡淡地扫了赵默一眼，就让他感觉浑身一紧。
“你就是赵默？”蒙骜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是。”赵默沉声应道。
蒙骜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包扎著的左臂上，又缓缓移到他的脸上，仔细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武器。
“黑风口之战，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蒙骜突然问道。
“侥幸。”赵默简洁地回答，他知道现在不是邀功的时候。
“侥幸？”蒙骜冷笑一声，“本将军得到的回报是，你的屯队全军覆没，唯独你们四个活了下来。而且，你们还靠着几堆火和石头，挡住了二十个匈奴骑兵，拖延到了援军赶到。这也是侥幸？”
赵默心中一凛。看来蒙骜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了解清楚了。他定了定神，说道：“回将军，当时情况危急，末将只是想尽力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并没有把握能成功。”
“哦？”蒙骜挑了挑眉，“你一个农家出身的屯长，怎么会想到用浓烟和滚石来对付骑兵？这种法子，可不是寻常戍卒能想出来的。”
来了！
赵默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怀疑。一个原本只是勇猛的底层士兵，突然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战术素养，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此刻不慌不忙地回答：“将军有所不知，末将的父亲曾是秦军中尉，在长平之战中战死。末将小时候，曾听父亲讲过一些战场的法子，这次也是情急之下，胡乱用的，没想到真的管用了。”
这是他结合赵默的记忆编造的谎言。赵默的父亲确实是秦军中尉，战死在长平，这是有据可查的，由不得蒙骜不信。
蒙骜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帐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那两个士兵也屏住了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蒙骜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你父亲赵勇，本将军倒是有些印象，是个悍勇的汉子。没想到他的儿子，不仅勇猛，还有些头脑。”
赵默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关了。
“不过，”蒙骜话锋一转，语气再次变得严厉起来，“军中有人举报，说你在黑风口之战中，临阵退缩，导致屯队溃败。还有人说，你和匈奴人有勾结，故意放他们进来，否则为何偏偏你们四个活了下来？”
赵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愤怒：“将军明鉴！末将绝无此事！那些人是在血口喷人！”
他没想到会有人这样污蔑他。在古代军队中，通敌可是死罪，一旦坐实，不仅他自己要死，还会连累家人乡邻。
“是不是血口喷人，本将军会查清楚。”蒙骜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在查清之前，你暂时不能回营了，就在帐中待着，好好养伤吧。”
说著，他挥了挥手，对那两个士兵道：“把他带下去，安置在旁边的帐子，派人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触。”
“是！”
赵默被两个士兵再次架起，走出了中军大帐。他回头看了一眼蒙骜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等级森严、充满猜忌的军队里，一个底层士兵的崛起，必然会引来嫉妒和陷害。他必须尽快找到证明自己清白的方法，否则，就算躲过了匈奴人的弯刀，也会死在自己人的阴谋里。
被带到旁边的小帐后，士兵们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但依旧守在帐门口，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软禁。
赵默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左臂的疼痛似乎更厉害了，心里也乱糟糟的。
他该怎么办？
靠蒙骜的调查？他不知道蒙骜会不会真的公正处理，也不知道那些陷害他的人会不会做手脚。
主动自证清白？他现在被软禁，连帐子都出不去，怎么去寻找证据？
就在他焦虑万分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秦律。
他是林晏，是秦史专家，对秦律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睡虎地秦简、里耶秦简、岳麓秦简那些深埋地下的法律条文，此刻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秦律虽然严苛，但也极其注重证据。《封诊式》中就详细规定了案件调查的程序和方法，强调“毋笞掠而得人情为上，笞掠为下”。
诬陷他人，同样是重罪。
或许，他可以用秦律来为自己辩护。
想到这里，赵默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不再焦虑，开始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秦律中关于军功、诬告、军法的相关条文，寻找能为自己开脱的依据。
夜色渐渐降临，帐外传来了巡营士兵的脚步声。赵默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平静。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作为林晏，还是作为赵默，他都不会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