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47年,陇西,黑风口。
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地压在连绵的黄土丘陵上,风卷著沙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赵默趴在冰冷的沟壑里,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泥沼中,时断时续。
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左边的胳膊已经没了知觉,只有偶尔抽搐的手指还能证明它还连着身体。他记得最后的画面——匈奴人的弯刀劈下来时,阳光反射在铁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然后就是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著喉咙,也把他从濒死的昏沉中拽了回来。赵默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所及,是横七竖八倒在沟壑里的秦兵尸体,有的被马蹄踏碎了胸膛,有的头颅不翼而飞,浓稠的血混著黄土,在低洼处积成了黑红色的泥潭。
黑风口之战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更深的寒意包裹。他是屯长,手下五十个栎阳同乡的子弟,此刻能喘气的,怕是没几个了。父亲当年在长平战死时,是不是也像这样,躺在冰冷的战场上,等著野狼来啃食尸骨?
“水水”
旁边传来微弱的呻吟,是同村的狗剩。赵默偏过头,看见那半大的少年捂著肚子,肠子从指缝里流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赵默想爬过去,可刚一动,左臂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不能晕。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清晰得不像幻觉。
林晏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透过另一双眼睛看世界。
剧痛、血腥、寒风、还有眼前这具残破的身体一切都陌生得可怕,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他记得自己正在陇西秦代边军遗址的13号墓坑旁,手里捧著那枚记载着“无名屯长”事迹的残简,突然头顶传来轰隆巨响,沙土石块像瀑布一样砸下来——他是秦史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三代钻研秦史,怎么会在这里?
视线落在旁边少年流出的肠子上,现代医学知识瞬间在脑海里炸开。失血性休克,腹腔感染,在这个时代,基本等于死刑。但他还是控制着这具身体,挣扎着爬过去,撕下自己破烂的麻布战袍,用力按住少年的伤口。
“屯长俺不行了”狗剩的声音气若游丝,眼泪混著沙土往下淌,“俺想俺娘”
“闭嘴!”林晏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是林晏,可此刻,他又是赵默。这具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乡邻的笑脸,母亲模糊的背影,父亲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乡吏冷漠的眼神还有眼前这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去年冬天还分过半个窝头给他。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
可他能做什么?没有无菌纱布,没有抗生素,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死死按住伤口,试图延缓血液流失。手指触到温热粘稠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前世在解剖室见过再多标本,也抵不过此刻的真实与残酷。
“赵默赵默!”
几声粗哑的呼喊从沟壑上方传来。林晏抬头,看见三个秦兵正猫著腰跑过来,身上都带着伤,为首的是什长王二柱,一个满脸横肉的关西大汉,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惊惶。
“还有气不?”王二柱蹲下来,探了探狗剩的鼻息,然后重重叹了口气,“没救了屯长,匈奴人退了些,但说不定还会回来,咱们得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林晏(现在该叫赵默了)没说话,只是看着狗剩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这是乱世,知道战国末期的战争有多残酷,可当死亡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些书本上的文字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走!”他咬著牙,挣扎着站起来。左臂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不是因为愈合,而是血快流干了。他能感觉到体温在快速下降,视线也开始模糊。
“屯长,你伤得重,俺们扶你。”另一个秦兵过来想架住他。
赵默甩开他的手,目光扫过周围的尸体。五十个人,现在只剩下包括他在内的四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调动起脑海里所有关于秦代边军和匈奴战术的知识。
黑风口是陇西通往北地的咽喉,两侧是陡峭的黄土坡,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刚才他们就是在这里被匈奴骑兵伏击的。匈奴人擅长奔袭,骑兵机动性强,但此刻刚经过一场厮杀,必然有所损耗,暂时撤退应该是去重整队形。
“不能退远。”赵默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沟壑里视野太差,被包抄就是死路一条。跟我上左边的坡。”
王二柱愣了一下。往常赵默虽然勇猛,却不是个有太多心思的人,打起来只会往前冲,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视野”“包抄”的话?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屯长是这里最大的官,只能听他的。
三个秦兵搀扶著赵默,一步一滑地爬上左侧的黄土坡。坡上长著稀疏的酸枣丛和枯黄的茅草,刚好能提供一些掩护。赵默靠在一块岩石后,喘著粗气,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转而变成一种诡异的酸胀感,顺着胳膊蔓延到胸口。
“王二柱,你带老栓去坡顶,看住通道口,有动静立刻回报。”赵默下令,声音因失血而发飘,“石头,你去找些枯枝败叶,越多越好,堆在咱们旁边。”
“屯长,弄这玩意儿干啥?”叫石头的年轻士兵不解地挠挠头。
“点火。”赵默简洁地说,“匈奴人要是再来,咱们就用烟挡他们的视线。”
这个时代的士兵普遍缺乏战术素养,尤其是边军的戍卒,大多是农民出身,被征发来服役,能拿起武器不发抖就不错了。赵默的指令让他们有些发懵,但还是依言行动起来。
王二柱和老栓爬向坡顶,石头则在附近搜集枯枝。赵默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整理混乱的思绪。
他是林晏,40岁,秦史专家,现在却成了20岁的秦兵赵默。没有玄乎的金手指,没有系统提示,只有一脑子的历史知识和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他知道秦会统一六国,知道嬴政会成为始皇帝,知道几十年后这里会爆发惊天动地的起义。可这些宏大的历史叙事,此刻远不如眼前的生存重要。
匈奴人什么时候会回来?蒙骜的援军还有多久能到?他手臂的伤口会不会感染?
一连串的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曾在书斋里分析过无数次古代战争的战术,计算过粮草消耗、兵力部署,可当自己真的置身于这片血色战场上时,才发现那些公式和理论是多么苍白。
“屯长!来了!”坡顶传来王二柱急促的呼喊。
赵默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挣扎着爬到坡边,撩开茅草往下看。
只见黑风口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大约二十个匈奴骑兵,正慢慢向这边逼近。他们的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娘的,还真回来捡便宜了!”石头握紧了手里的青铜剑,声音发颤。这柄剑还是他爹传下来的,刃口都有些卷了,跟匈奴人的弯刀根本没法比。
赵默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二十个骑兵,他们只有四个人,三个带伤,武器只有两柄剑、一张弓和三支箭。硬拼必死无疑。
必须拖延时间。
他看向旁边堆著的枯枝,又看了看脚下的黄土坡。这里的土很松,坡度大约有四十五度,一旦有重物滚下去,速度会非常快。
“石头,把枯枝分成三堆,间隔开。”赵默语速极快,“王二柱,老栓,你们找些拳头大的石头,越多越好,堆在咱们身边。”
“屯长,你要干啥?”王二柱一边弯腰捡石头一边问。
“等会儿听我号令,点火,扔石头!”赵默的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记住,火要一起点,石头往马前扔,别管能不能砸到人,吓住他们就行!”
匈奴骑兵已经到了沟壑边缘,似乎在查看刚才的战场。为首的那个络腮胡骑兵举起弯刀,说了句什么,赵默听不懂,但猜得出是让手下搜索。
“就是现在!”
赵默一声令下,石头划了根火折子——这是秦兵行军必备的东西,用艾草和硫磺制成,不太容易点燃,但此刻还算争气。三堆枯枝瞬间冒出浓烟,风一吹,滚滚向上,正好挡住了匈奴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王二柱和老栓抱起石头,拼命往坡下扔。赵默也忍着剧痛,用右手抓起一块石头,奋力砸下去。
“轰隆隆——”
几十块石头顺着陡坡滚下去,虽然大多砸在空地上,但密集的声响和烟尘,还是让匈奴骑兵吃了一惊。几匹战马受惊,扬起前蹄嘶鸣起来。
“再来!”赵默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裂开,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黄土上,晕开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又是一轮石头雨和浓烟。匈奴骑兵显然没想到坡上还有活口,更没想到会遭到这样的袭击。他们在烟雾中乱了阵脚,络腮胡首领大声呵斥着,却没能立刻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他们不敢上来!”王二柱兴奋地喊道,“这坡太陡,马不好上!”
赵默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匈奴人只是暂时被震慑住了,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坡上人少,肯定会冲上来。
“省着力气,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赵默喘着气说,“保持烟雾,石头留着,等他们靠近了再扔。”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浓烟渐渐散去一些,匈奴骑兵在坡下徘徊,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强攻。
赵默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靠在岩石上,几乎要撑不住了。他能感觉到赵默这具身体的意志在逐渐消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沉寂下去。
不行,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还没弄清楚那枚残简上的“无名屯长”到底是不是赵默,还没看到秦统一的那一天,还没还没来得及用自己的知识,让这些像狗剩一样的底层秦兵,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就在他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隐约的号角声。
“是是咱们的号角!”王二柱突然激动地跳起来,“是援军!蒙将军的援军来了!”
赵默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黑风口通道的另一端,出现了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绣著一个大大的“蒙”字。无数身着黑色甲胄的秦兵正全速冲锋而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声在山谷中回荡,带着一股无坚不摧的气势。
匈奴骑兵显然也慌了,络腮胡首领调转马头,一声呼哨,二十个骑兵仓皇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通道尽头。
援军越来越近,赵默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再也抑制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