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的深秋比南方凛冽许多。韩叶裹紧单薄的外套，走出磁悬浮车站，冷风像细密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他并非畏惧寒冷，习武之人体魄强健，但这北地的风里带着一种干燥的、属于钢铁都市的漠然，与佛善市温润潮湿、仿佛浸透武学汗水的风截然不同。
他还在为那个困扰他许久的根本问题辗转反侧：如何系统性地提升人体潜能？方向似乎很多——基因编辑、神经刺激、量子层面的干预但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从基因入手？人类基因组浩如烟海，如何精准定位那些与高级潜能（比如他隐约感知到的“场”互动能力）相关的“有用”基因片段？即便找到了，如何安全、高效地递送编辑工具，并克服人体免疫系统必然的猛烈排异反应？更别提之后漫长、昂贵且充满伦理争议的临床试验了。光是想想那层层审批、动物实验、一期二期三期就让人望而生畏，更别说他此刻连最基本的实验设备都没有。
头绪纷乱，如同困在玻璃迷宫里的飞蛾，看得见光，却找不到出口。
他暂时落脚在车站附近一家廉价自助胶囊旅馆。狭窄的空间里，他打开墙壁上嵌入的公共新闻频道，心不在焉地换台，试图让嘈杂的声音冲淡脑海中的纷扰。就在他几乎要关闭屏幕时，一则科技专题报道抓住了他的眼球。
“人体冬眠技术取得里程碑式突破！”女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振奋，“由新京大学生命科学院张海瑞教授领衔的‘深空低耗生命维持’项目组，日前宣布，其基于哺乳动物冬眠机理改良的‘诱导式低温低代谢’技术，在延长灵长类动物安全冬眠时间上获得重大进展”
画面切换到一个明亮整洁的实验室。一位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教授正在讲解，旁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白色实验服、笑容略显拘谨但眼神明亮的年轻工程师。韩叶一眼就认出，那是李韦德。比起毕业时，他晒黑了些，眉宇间褪去了部分青涩，多了几分工程师的沉稳与专注。
“目前我们的技术，可以让人体在核心温度降至20摄氏度左右的环境中，通过特定药物诱导，将基础新陈代谢速率降低至正常水平的约20。”张海瑞教授对着镜头，语气平和但充满自信，“配合外部的营养维持液循环灌注系统，理论上可以实现长达数年的安全‘沉睡’。当然，这并非真正的‘时间停止’，冬眠者仍会以极慢的速度衰老，根据模型推算，冬眠期间的生理年龄损耗约为自然状态的20”
李韦德在一旁补充了一些技术细节，关于代谢监控、生命体征维持和防止肌肉萎缩的微电流刺激系统。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仿佛面前就有一个三维模型，那是他深入骨髓的工程师习惯。
韩叶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冬眠降低代谢延长有效生命时间？这不正是他苦思冥想中，可能为那些“内化进化”研究争取时间窗口的技术吗？如果一个人能安全地“暂停”几十年，那么在这期间，无论是寻找基因靶点、开发新的干预手段，还是等待社会观念和法规的转变，都拥有了更大的缓冲余地。
更重要的是，李韦德在那里！那个满脑子星辰大海、但对朋友始终仗义的李韦德。
他几乎立刻通过个人终端，向那个许久未拨打的号码发去了加密通讯请求。等待音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韩叶？！”李韦德的全息影像跳了出来，背景似乎是某个实验室的走廊，他脸上带着惊喜，“真是你！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听说你毕业后神神秘秘的，还在搞你那套‘量子修仙’？”
韩叶苦笑一下，没接这个调侃，直入主题：“韦德，看到新闻了。你们这项目很厉害。我这边，遇到点麻烦。”他简单说了自己研究陷入瓶颈、资金耗尽、甚至尝试“街头科研”失败的窘境，最后问道，“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或者边缘一点的项目，能搞到点研究经费？哪怕是打下手分析数据也行。”
李韦德听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同情和为难交织的表情：“经费啊张教授的项目虽然有关注度，但预算卡得很死，每一分钱都有明确出处。我这边的许可权也有限。”他顿了顿，看了眼时间，“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正缺个靠谱的人聊聊，顺便帮我看看几个数据波动。你要是有空，直接来我们研究所吧？地址我发你。有些东西，当面看更清楚。”
韩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新京大学生命科学研究院附属“深空低耗生命维持技术研究所”坐落于城市东北郊的科技园区。建筑外观是简洁的银灰色几何体，充满未来感。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和安检，韩叶在李韦德的远程授权指引下，穿过数道气密门，来到了核心实验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低温金属的气息。李韦德在一个摆满各种显示屏和机械臂的开放式工作站前等他，脱去了白大褂，穿着灰色的工装连体裤，袖口挽到小臂。
“可算来了！”李韦德用力拍了拍韩叶的肩膀，力道依旧没轻没重，“走，带你看看我们真正的‘宝贝’，外面新闻里说的，只是能公开的部分。
他领着韩叶穿过一条更安静的走廊，进入一个温度明显更低的环形观察厅。透过巨大的弧形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是一个个独立的、如同巨型胶囊的透明维生舱。舱内充满淡蓝色的溶液，依稀可见一些处于沉睡状态的实验动物（主要是猕猴）的身影，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各种数据和曲线在观察窗旁的屏幕上无声流淌。
“这是我们目前的主攻方向，”李韦德指著那些维生舱，语气带着工程师的精确，“模拟熊的冬眠，但进行了大幅优化。药物诱导结合精确温控，让人体在20度低温下，新陈代谢降低80。代谢，配合体外循环的营养液和维持系统，理论上能让一个年轻健康的人‘睡’上二十年，醒来后身体机能不会出现灾难性衰退，当然，会老个四五年。”他耸耸肩，“代价不小，但比完全冻僵强。”
“完全冷冻？”韩叶捕捉到了关键词。
李韦德压低声音，示意韩叶靠近些：“那是下一步，也是更终极的目标。完全停止新陈代谢，就像把生命按下暂停键，理论上可以保存无限久，直到解冻复苏。但难度是几何级数上升的——冰晶损伤、细胞脱水坏死、生物大分子变性每一个都是拦路虎。”他眼中闪过一丝工程师面对挑战时的兴奋与凝重，“我们现在同时在开展这方面的基础研究，不过还处在非常早期的阶段，对外要严格保密。”
他带着韩叶离开观察厅，来到旁边一个陈列室般的房间。这里没有低温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物实验室特有的气味。墙壁是一排排明亮的低温储藏柜和标本架。
“看那边，”李韦德指著储藏柜里密密麻麻、贴著标签的试管和培养皿，“这些都是我们从各种具有极端环境适应能力的动物身上提取的基因样本、细胞株或活性物质。超过一千两百种。”
他如数家珍地边走边介绍：
“这是从几种耐冻青蛙体内提取的细胞抗冻保护因子相关基因簇，它们能加强细胞膜稳定性，在细胞适度脱水后，引导合成特殊的糖类分子，像防冻液一样保护细胞内部结构不被冰晶刺穿。”
“这是抹香鲸的基因样本，重点关注它们长时间深潜时，如何将有限氧气和能量优先供应给大脑和心脏的‘资源再分配’机制，以及大脑对缺氧缺血的天然耐受性。这对保护冬眠中可能遭遇局部循环不畅的大脑至关重要。”
“还有北极地衣、某些深海细菌的耐压耐寒基因我们简直在创建一个‘极端生存大师基因库’。”
韩叶的目光扫过这些标签，脑海中那些关于生命潜能、自然进化的思绪被猛烈激活。他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拼图，而这些样本，就是散落各处的关键碎片。
李韦德叹了口气，靠在一个实验台边，语气带上一丝无奈和自嘲：“说实话，韩叶，搞这些生物医学、基因层面的精细活儿，不是我的最理想工作。我最着迷的还是能源系统、大型机械结构、ai协同、星际飞船设计那才是真正能推动人类走向星海的东西。这些细胞、基因、药物，太微观，太‘软’了。我巴不得这边的技术尽快成熟达标，然后我就能跳回我真正的战场——设计下一代聚变推进器，或者火星基地的生态循环系统。”
韩叶听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些标本上，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集成信息。突然，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问题的锐利：
“韦德，你们追求完全冷冻，思路是‘停止’代谢来避免消耗。但这有个根本问题被忽略了——辐射。”
李韦德一怔：“辐射？我们当然会做屏蔽，冬眠舱的防护等级”
“不是常规太空辐射屏蔽就能完全解决的。”？但如果是持续几十年、上百年的星际航行呢？辐射对dna的损伤是累积性的。完全冷冻看似停止了新陈代谢，但dna链在辐射作用下依然会缓慢断裂、产生错误。几十年过去，损伤积累到一定程度，解冻时可能就是基因组崩溃的一刻。这不过是把‘立刻致命的挑战’，变成了‘缓慢但确定无疑的死刑’。它改变了损伤累积的时间尺度，但没有改变最终衰亡的结局。”
李韦德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作为工程师，他瞬间理解了韩叶话中的逻辑。完全冷冻在防止冰晶损伤等问题的同时，确实无法消除背景辐射带来的、随时间线性（甚至可能因特殊宇宙环境而非线性）累积的损伤。这对长周期星际航行来说是致命的。
“那你的意思是？”李韦德收起了随意的态度，认真问道。
韩叶走到标本架前，手指虚点过几个标签：“为什么不换一种思路？不追求绝对的‘停止’，而是极致的‘减缓’和‘增强修复’？”他的语速加快，思路如泉涌，“我们可以向自然界中更多的大师学习，进行组合创新。”
“比如，提取北极跳虫或极地昆虫的抗冻蛋白机制，它们能让体液在零下数十度也不结冰；结合青蛙或摇蚊幼虫的细胞耐冻与脱水保护机制；再借鉴某些飞蛾幼虫在经历反复冻融循环后，自身拥有的高效dna损伤修复机制；最后，辅以抹香鲸那种对大脑和关键器官的优先保护与缺氧耐受机制。”
他眼中闪烁著构想蓝图时的光芒：“我们设计一个中间路线——将人体维持在零下10度到0度左右的‘浅低温冬眠’状态。在这个温度区间，新陈代谢可以降低到极低水平（或许比20度时更低），但并未完全停止，细胞仍保有极微弱的活性。同时，我们可以利用冬眠者自身被大幅减缓但依然存在的代谢，或者结合外源性的、目前那些极其昂贵的线粒体修复、端粒维护等寿命技术，对缓慢累积的辐射损伤等进行‘实时’或周期性的主动修复！”
他看向李韦德，语气充满说服力：“这不是简单的减速，而是构建一个‘低耗运行+持续维护’的全新系统。它可能比完全冷冻更复杂，但理论上更安全，更适合长周期、高辐射环境的星际远航。这才是跨学科思维的精髓——向自然界中不同的生存大师学习各自的看家本领，然后将这些原理融合创新，来解决人类面临的独特挑战。”
李韦德呆呆地听着，半晌没说话。他看着韩叶，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老同学。韩叶的思路跳出了单纯生物医学或工程技术的框架，以一种更高维度的、系统集成的视角，指出了另一条可能更具潜力的路径。这不仅需要广博的知识，更需要一种将不同领域知识打碎重组的创造力。
“好家伙”李韦德喃喃道，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韩叶！你这脑子是不是比我的更适合搞这种生命科技前沿研究啊？”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这套‘组合仿生学’加‘低耗维护’的思路，简直给我们开了扇新窗户！张教授肯定感兴趣！”
他热切地看着韩叶：“我说，你那边要是暂时没着落，毕业后，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儿？张教授求贤若渴，尤其是你这种有物理底子、又能跳出生物框框想问题的人。经费嘛虽然不能让你独立主导大项目，但加入团队，做个专项研究员，支持你沿着这个方向做些探索性预研，我还是能帮忙争取一下的。怎么样？”
韩叶心中一动。这无疑是一个诱人的机会，能接触顶尖的实验设备和样本资源，还有稳定的经费支持。但心底那份对“向内进化”、对量子层面与生命意识交互的执著探索，又让他有些犹豫。这里的舞台，似乎更偏向于应用和工程实现。
“我需要考虑一下，韦德。也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韩叶诚恳地说。
“理解，理解！”李韦德揽住他的肩膀，“不急，你慢慢想。反正我这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走，先去我那儿，请你吃研究所食堂的特供营养餐，虽然味道不咋地，但绝对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