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的匮乏并未能浇灭韩叶心中的火苗,反而逼他开发出了一套“穷鬼科研方法论”——既然高端设备玩不起,那就从最“朴素”的生命形式入手,顺便把“样本采集”和“田野调查”合并到日常散步中。
他将注意力投向了植物。校园里的花草树木成了他的露天实验室兼免费研究对象。深夜,他坐在古柏下,笔记本上记录的不是诗句,而是《古柏能量场夜间衰减速率观测日志》;黎明时分,再回来补测《晨间光合作用启动前后的意识波动峰值》。同门师弟妹们看见他对着银杏树发呆,还以为他在构思情诗,实际上他内心在严肃评估:“该个体能量场稳定性显著高于周边灌木,但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疑似进入‘植物老龄化’状态,建议后续跟进年轮验证。”
大部分植物的“意识场”微弱而简单,近乎本能,数据曲线平淡得让人想打哈欠。直到他拜访了一株据称有百年树龄的银杏。它的“场”深厚绵长,大部分时间如古井无波,沉浸在缓慢的光合作用与季节更迭中,但偶尔,当风吹过特定角度的枝叶,或是有孩童在树下嬉戏时,仪器(也就是韩叶自己)会捕捉到一丝极其悠远、难以解读的“涟漪”,他在笔记中郑重写道:“疑似古老植物体对周期性外界扰动的非线性响应,或为低等意识体‘记忆’或‘条件反射’的雏形,需进一步设计对照实验排除风声干扰假设。”
这鼓励了他。2079年5月,他利用最后的积蓄(以及卖掉一套珍藏版《费曼物理学讲义》的悲痛收入),远渡重洋,来到北美,追寻传说中的古老生命网路,课题暂定为《超大型生物共同体意识场的宏观结构与信息传递效率研究》。
在密歇根水晶瀑布的地下,他站在那片号称全球最大、已存在数千年的奥氏蜜环菌菌落之上。脚下,是绵延数平方公里、实为同一生命体的真菌网路。当韩叶静心凝神,将感知沉入大地——
数据过载警告。
那不是声音,某种场域庞大到令人晕眩的“存在感”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那套基于人类和校园植物创建起的临时认知模型。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扔进银河系中心的数据探头,采样频率根本跟不上信息洪流。这不是人类的思绪,没有爱恨情仇,只有最原始、最磅礴的生存、扩张、养分交换、信息传递。它缓慢、坚韧、无孔不入,像一个覆盖大地的活体神经网路,每一缕菌丝都是其触角与神经元。韩叶在震撼中勉强维持着科研人员的倔强,试图进行定性描述:“整体场结构呈现高度去中心化网状拓扑,信息传递疑似存在非经典关联,可能涉及化学信号与物理传导之外的机制个体单元意识湮灭于集体意志中,边界模糊,定义困难。” 写完后他自己都笑了,这结论跟“这东西很大、很复杂、看不懂”基本等价。
在犹他州的“潘多”颤杨林,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宏大。四万七千棵 geically identical 的树木,通过根系相连。它们的“场”比真菌网路更“明亮”一些,带着植物的特征,但又有着超越单一树木的协调与共鸣。风吹过一片,如同拨动同一张竖琴上的所有琴弦,哀伤或欢欣都能瞬间传遍整个家族。韩叶蹲在地上,摸着相连的根系,心想:“这简直就是自然版的分散式计算网路,自带负载均衡和冗余备份。要是能搞明白它们的通讯协议,人类那点局域网技术简直弱爆了。”
站在这些古老的生命巨人面前,韩叶深感人类个体的渺小,也对“意识”和“生命互联”有了颠覆性的认知。大自然早已演算出远比人类社交网路更古老、更精妙的集体存在形式。他的笔记本上多了不少惊叹号和问号,以及一句略带自嘲的总结:“当前理论框架解释力不足,亟待升级。另,野外考察伙食费严重超支。”
钱,也在这趟“超感知学术朝圣之旅”中彻底花光了。他不得不回到新京,面对现实的窘迫,以及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下顿饭的钱在哪儿?
窝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他一边冥想消化所得,一边为生计发愁。学术之路暂时看不到曙光,打工来钱太慢,且严重挤占科研(发呆)时间。某个深夜,他看着窗外霓虹,一个念头像病毒一样冒了出来:既然这“超感知接收器”暂时无法发表论文换取经费,何不尝试将其“商业化”,进行一下“技术验证”和“可行性研究”?通俗点说——既然能“看”,何不用来“算”?
说干就干,他找了个僻静公园,支起一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有点摇晃的折叠桌,用打印体工整地写了块牌子:“个性化生命信息场分析与趋势评估”——没好意思直接写“算命”,得保持学术矜持。他还特意带了本《量子力学导论》压在桌上,试图营造一种“科学与玄学交叉前沿”的氛围。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位面色焦灼的女士犹豫着坐下,问姻缘。
韩叶立刻进入“科研观测模式”,凝神“看去”。感知反馈迅速涌入:目标对象能量场紊乱,女士周身缠绕着一段已近溃烂的情感纠葛能量,情感区纠缠着一团利用和被利用的灰暗纠葛结构,女士脑中求财的能量场还好,但生活糜烂,没有感知到得到的财务转换到身体健康和求知向上等正能量上,且与多个异性存在微弱但明确的能量链接(数量≥5)。健康场显示下腹能量滞涩,伴有虚耗迹象,与纵欲过度表征吻合。他本着“如实报告实验数据”的科研精神,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平静的学术口吻直接输出结论:“根据现有场强分析,您关注的异性对象存在多重不稳定亲密连接,财务交互建议立即审计并设立隔离机制。从您的生命场能谱看,近期生活模式对健康基底损耗显著,建议调整行为模式以优化能量收支平衡。”
女士脸色瞬间煞白,不是因被说中,而是因这过于冷静、像病理报告般的断言。她猛地站起,怒道:“你你胡说什么!神经病!” 钱都没给,便匆匆离去,仿佛逃离一个刚给她下了“社会性死亡”诊断书的ai医生。
实验一,失败。 韩叶在笔记本上记录:“结论:直接输出原始数据分析结果,可能导致客户情感防御机制过载。需优化信息包装策略。”
第二位顾客是个问事业的中年男人,浑身散发著烟酒与焦虑混合的气息。韩叶“扫描”后,数据不太乐观:事业能量场呈“结构性衰减”趋势,所在平台(根据能量残留特征推断为某中型制造业)整体场强低迷,人际能量网路中出现多个“竞争性损耗节点”。足以升迁的正能量通道未见明显开启迹象。
这次韩叶尝试应用“优化策略”,进行模糊化处理和正向引导:“您所处的能量环境近期动态较强,建议关注外部环境变化带来的可能性,并优化人际能量交换模式”
话未说完,男人已不耐烦地挥手:“变动?哪个公司没变动?说点实际的!我什么时候能升职加薪?”
韩叶语塞。数据模型没给出升职时间点,只有概率分布。难道要他说“根据蒙特卡洛模拟,您未来十二个月内获得显著职位提升的概率低于15”?
最终男人嘟囔著“神神叨叨,一点都不准”,再次分文未付,拂袖而去。
实验二,再次失败。 笔记更新:“结论:客户需求集中于获取确定性正面预言(即使不真实)。当前技术无法满足此需求。市场定位可能存在偏差。”
几次尝试后,韩叶初步总结出“算命市场”的痛点:客户要的是心灵按摩和希望贩卖,不是一份带着误差棒和置信区间的《人生能量场尽职调查报告》。他的“超感知”在信息获取的“精准度”上或许有优势,但在“产品包装”和“用户体验”上完全不及格。
沮丧之余,他那理科生的思维又开始转动:既然直接 to c(面对消费者)不行,能不能 to b(面对企业)?或者,先创建权威性? 他想起了那些著名的预言家,准确率未必多高,但名气足够大,就有人愿意买单。或许,他需要一次足够轰动、足以证明“技术”实力的“案例预测”。
某天夜里,他对着电脑,将感知力投向国际新闻中一位正炙手可热的科技巨头——索罗斯·戴蒙。这位企业家上月曾来学校演讲,韩叶有过一面之缘。遥远的距离和屏幕阻隔让信息支离破碎,但仍能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图景:代表健康与生命力的基础场强深处,潜伏著一种难以名状的“侵蚀性”扰动,非典型,与常见疾病能量特征不符,疑似某种深层生物信息层面的异常。家族能量网路中也弥漫着类似的隐性压力。更宏观的“运势场”显示,一股“盛极而衰”的转折能量正在其事业核心区汇聚,根据扰动增长速率粗估,临界点大约在三年后。
也许是出于证明自己的冲动,也许是对“街头算命”生涯的绝望反叛,他将这些模糊的感知,结合公开的财务数据、行业动向、管理团队变动等信息进行交叉验证和推演,写成了一篇长达万字的分析文章。他隐去了超感知部分,完全从商业逻辑、技术瓶颈、管理风险、家族传承矛盾等角度展开论述,最终得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戴蒙的商业帝国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根基已现裂痕,若无根本性战略调整,大概率在三年内遭遇重大危机,甚至可能崩解。
他将文章匿名发布在了一个以深度分析和大胆预言著称的小众专业论坛上,标题起得相当学术:《基于多维度风险模型的戴蒙商业帝国稳定性分析及中长期情景推演》。
他以为这顶多在小圈子里引发一些讨论,甚至可能被嘲笑为“民科式臆想”。
然而,几天后,文章不知被谁翻译、转载,标题被改成了更具冲击力的《惊天预言:戴蒙王朝三年必倒!》,竟然在更广泛的网路空间引发了爆炸性传播。尽管原文很快被平台以“缺乏依据”为由删除,但截图和讨论早已泛滥。
这下捅了马蜂窝。戴蒙的狂热支持者、利益相关方、甚至一些觉得被冒犯的精英人士,发起了规模不小的人肉搜索和网路围剿。韩叶那简陋的电子邮箱被谩骂和威胁塞满,社交媒体账号被举报到永久冻结,甚至有人根据他文章里无意透露的某些数据细节和行文风格,推测出作者可能具有物理学背景,并且在新京一带活动。
那段时间,韩叶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学术争议”升级为“现实风险”。他退了租,暂时躲到郊外一位信得过的、研究考古学的师兄家(理由是“体验古代隐居生活,寻找灵感”),切断大部分网路联系,出门都戴帽子和口罩,如同惊弓之鸟。
夜深人静,他躺在师兄家充满旧书和尘土气息的客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纹。挫败感如影随形。科研用光积蓄,算命失败,写分析文章还差点引火烧身。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现在连“书生”的平静书桌都快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