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叶琳娜的身影在“天门”控制中心的幽蓝光芒中凝立,俯瞰着她亲手夺下的钢铁寰宇时,遥远的蓝星另一端,另一种“战场”正以截然不同的节奏铺陈。
北美,落基山脉深处,一处对外标识为“高山疗养与生物机能优化中心”的隐秘庄园。这里没有“天门”的宏大与肃杀,只有极致的奢华、静谧,以及流淌在空气里、昂贵到令人窒息的“生命”气息。
半小时后,他披上一件丝绒睡袍,走进一间装饰著复古原木与抽象艺术画的客厅。壁炉里跃动着真正的火焰,驱散著山间的微寒。早已等候在此的,是一位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亚裔青年。
“戈恩先生,您好。我是李韦德博士的特别助理,陈默。”青年起身,微微颔首,递上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存储芯片,“博士托我向您致以问候,并对您之前的‘私人友谊’表示诚挚感谢。”
戈恩接过芯片,随手插入桌上的阅读器,并未立刻查看内容,而是拿起一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深深嗅了一下酒香。“李韦德博士那个总是能在实验室里种出意想不到果实的人。”他晃着酒杯,冰蓝色的眼睛审视著陈默,“他的‘深蓝实验室’如今在能源与材料领域的突破,连北美联盟和欧罗巴联盟联合实验室都不得不侧目。尤其是‘女武神-3型金属氢燃料——能量密度提升15,这已经不是技术迭代,而是规则改写。”
陈默微笑,笑容得体而含蓄:“戈恩先生过誉。准确来说是优化了触媒,使其节约制造时的能耗、降低制造门槛,最终成品也更稳定,并有助于能量释放利用。深蓝实验室由多位院士和数百位研究者共同支撑,李博士常说自己只是‘为天才们打扫实验室的人’。我们真正关注的,始终是人类生存疆界的拓展。金属氢燃料不过是通向更深空探索的一块垫脚石。”
“垫脚石?”戈恩轻笑一声,饮尽杯中酒,“如今这世上,谁掌握了最高效的能源、最坚固的材料、最不可破解的协议,谁就站在山巅俯视众生。科技已成新神殿,而你们,正在为其铸造穹顶。”
他走到落地窗前,望向覆雪的山峦。“李博士愿意通过你传递这份‘问候’,我很欣慰。这至少说明,我对叶琳娜小姐的‘投资’,在他看来仍有价值。在这个时代,能同时拥有顶尖头脑与独立行动空间的人,凤毛麟角。李韦德是其中之一。”
陈默保持平静:“博士常说,华夏文化重‘信’与‘义’。对于风雨同舟者,我们从不吝于在安全范围内分享进展,并探寻互利之道。但深蓝实验室的初心,始终是推开人类未来的窗,而非点燃今日的战火。”
“初心也好,安全范围也罢。”戈恩转身,目光如刀,“告诉我,李博士对‘天门’之事如何评判?对星耀国际,对他们那位藏在幕后的‘深瞳’,又作何观想?”
陈默略作沉吟:“博士认为,叶琳娜女士所为,是文明积弊至深时的必然爆发。她试图用烈火烧穿冻土,至于火后能否长出新生,尚未可知。博士只说——‘静观其变,但需备好清水与种子’。”
戈恩盯着空杯,仿佛在品味这句话的余韵。片刻,他挥手道:“替我转告李博士:我这道门,对真正的朋友从不关闭。至于‘天门’”他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期待的笑意,“大戏,才刚拉开帷幔。”
几乎与此同时,“天门”临时指挥中心内,叶琳娜收到了一条经多重加密、来源清晰的讯息:
发信方:华夏国危机管理委员会。
内容:
“鉴于 sor gate(天门)现状及其对人类航天活动之关键性,我方要求举行紧急非正式秘密磋商。特派委员刘绍毅,将经星梯抵达。请予通行。”
叶琳娜注视这行字,眼眸静如深潭。她早已料到——最先作出反应且方式冷静的,必是那个善于“谋势”的东方大国。
“回复:准予通行。开放三号客运通道,提供必要引导。接洽地点,定于‘观星甲板’。”
十二小时后,华夏国危机管理委员会委员刘绍毅,踏上了“天门”的甲板。
他年约五旬,身着深色中山装,步履沉稳。面容儒雅中透著久经风云的淡泊,唯有一双眼锐利如古剑出匣,仿佛能剖开一切虚饰。在两名神情警醒的随员陪同下,他被引至观星甲板。
此处已被清空。弧形观察窗外,蓝星如一粒蓝白晕染的琉璃珠,静悬于墨色虚空。叶琳娜独自立在窗前,背影似一道沉静的剪影。
“刘委员,欢迎来到‘天门’。”她转过身,伸手示向一旁的座椅,“请。”
刘绍毅颔首落座,目光掠过叶琳娜,开门见山:“叶小姐,时间宝贵,我们直言。我方研判,‘星耀国际’夺取天门,绝非寻常暴力劫持。你们有所图——且图谋甚大,甚至涉及政治实体之构建。”
叶琳娜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委员阁下明察。那么,贵方的条件是?”
“天门与星梯,是人类共同的关键基础设施。”刘绍毅语气平稳,却字字如桩,“我方要求,天门须对华夏保持开放——包括科研人员通行、特定物资补给通道、紧急状况下的优先使用权。作为交换,在现阶段,我们可以不将‘星耀国际’定性为恐怖组织,并在国际场合保持有条件的缄默。”
叶琳娜轻轻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开放?可以。但委员阁下应当清楚,天门悬于天外,理论上我们可以从月球、从小行星带获取资源。只不过——”她话锋微转,“最经济、最高效的途径,依然来自蓝星。某些特殊材料、精密部件、乃至人才。”
刘绍毅点头:“所以合作对双方皆有利。但叶小姐也切勿低估蓝星,尤其是一些区域的力量投射能力。”他稍顿,言语如棋落子,“例如非洲大陆。我国在那里有六个设施完善、位置关键的支援点。必要时,可对星梯地面段形成有效‘关注’。”
这不是威胁,而是冷静的实力陈述。叶琳娜听懂了:华夏在非洲的布局,足以扼住星梯的“地面咽喉”。
“很周密的布局。”叶琳娜表示认可,却随之抛出一个更悠远的问题,“委员阁下,我自幼读史,常思一事。当年郑和七下西洋,宝船如云,远抵非洲,带回奇珍异宝,见闻广博。然何以此后便是漫漫海禁,海疆渐阖,终将波涛锁于国门之外?《坤舆万国全图》成于明人之手,天下大势早在眼前,那股开拓四海的魄力,却未能转化为全民向外之志,反让位于内陆的守成与循环。”
她望向窗外蓝星,声音渐沉:“《史记》有言:‘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今贵国再启星海之程,其志不可谓不宏。然开拓星海所需者,非仅国家伟力,更有万千民企与个体前赴后继之冒险精神。在拥有世界上最稳定的社会秩序,相对来说百姓安居乐业的贵国,不知今日之国策,能否真正育成那般‘势’?”
刘绍毅目光微凝,显然未料到对方由此切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时移世异,不可简单类比。昔日是农业文明之逻辑,重土地、重安定;今日是科技文明之赛道,重创新、重边界。我国已构建产学研用一体之生态,民营航天如雨后春笋。星海,是国策,亦是民愿。”
“但愿如此。”叶琳娜不置可否,将话题引向更尖锐的矛盾,“再看历史另一面。贵国历代王朝更迭,总伴农民起义。究其根本,无非土地兼并、上升无门、民不聊生,于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顿了顿,“然起义成功后,不过改朝换代,新瓶旧酒,循环复始。农民所求,往往只是活下去,而非改造产生不公之结构。”
她直视刘绍毅,语声渐肃:“今日‘星耀国际’所对抗者,那些垄断寿命与未来的财阀权贵,与昔日门阀士族何异?他们或许以‘贡献’‘精英’自饰,但内核仍是特权与排斥。这让我想起杜牧《阿房宫赋》中那句:‘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刘绍毅静听不语。
叶琳娜继续道:“请设想:一个凭技术活到一百五十岁、却拥有二十岁躯体与精力的人,尤其若他本就处于社会顶端,累积了惊人资源与阅历。在贵国体制中,即便出身优越,也需从基层历练,经数十年沉淀,方有可能进入核心。而一个拥有百年以上政治、经济、科技经验,且精力无限的‘超龄青年’,其能力、视野、掌控力,将达何种境界?”
她稍作停顿,让问题沉入空气:“这已近乎一种‘进化’,在寿命与认知上划开鸿沟。昔年门阀垄断知识,便可垄断资源数百年;今日技术垄断生命,其后果恐更为深远。当这样的个体或阶层出现,社会该如何重定公平?资源、权力、生命机会,该如何分配?旧有基于自然寿命预期的契约,是否已然失效?”
观星甲板陷入寂静,唯有循环系统低沉嗡鸣。蓝星在窗外缓缓旋移,静谧而浩瀚,仿佛对尘世纷争漠不关心。
良久,刘绍毅缓缓开口,问题直指核心:“叶小姐,你深谙历史,洞察症结,亦展现实力。那么,我是否可将你视为‘星耀国际’意志之代表?你方才所言,是否即为你们欲立新秩序之哲思根基?”
叶琳娜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深邃弧度。她的回答清晰而微妙:
“委员阁下,我不能完全代表‘星耀国际’。”
她略作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落下。
“星耀国际是载体,汇聚了各种不满与理想。‘深瞳’只是其中之一音、一推力。”她的语气带着抽离的冷静,“但在此处,此刻,与您对话的,是叶琳娜。我可代表我自己,以及我所坚信的、人类文明必须跨越的那道门槛。”
“至于‘星耀国际’终将成为什么,或者说,我试图借它、引它走向何方”
她侧首望向窗外那颗蓝色星球,声轻如自语:
“那将取决于,像贵国这般的重要力量,以及生活在那颗星球上的所有人,是否已真正准备好——”
“——迎接一场比技术更深刻、比革命更根源的‘重构’。”
对话未终。更深层的试探、权衡与交锋,仍将在这观星甲板上,随着蓝星光影的流转,默默展开。
而“天门”易主所激起的涟漪,正通过这些关键接触点,悄无声息地漫向蓝星每一个权力中枢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