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甲板的对话并未在哲思的云端停留太久。微趣暁说王 更欣最哙叶琳娜深谙,再宏大的理念也需要现实的支点。当刘绍毅问出那个关于代表性问题后,她明白,是时候将话题拉回到更具象、也更紧迫的利害分割上了。
她将目光从蓝星收回,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恢复了谈判者精准冷静的语气:
“刘委员,关于天门与星梯的归属及未来运行,我们有一份初步构想,希望能与贵方探讨。”
刘绍毅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叶琳娜语速平稳,数据清晰,“贵国及其主导的东亚合作框架,在整个星梯-天门体系的先期研发、关键技术突破及部分基础设施建设中,贡献了约30的核心资源与智力成果。这是一个坚实且有据可查的基础。”
她稍作停顿,让这个数字沉淀,然后抛出方案:
“我们愿意,以正式协议形式,向贵方转让星梯及天门30的表面权益。这包括:指定居住区模块的管理与收益权、部分核心仓储区的使用权、星港特定泊位及客运通道的优先调度权、以及相关区域的日常维护责任。此外,”她向前微倾,声音压低一分,“我们还将提供额外15的隐性权益,涵盖关键数据接口的有限共享、非公开技术日志的查阅许可权、以及在重大安全或运行决策上的协商席位。”
刘绍毅眼神微动,但面色依旧平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这意味着,贵方将直接或间接掌握天门接近一半的影响力。”叶琳娜直言不讳,“当然,这样的权益比例一旦公开,势必在国际上引发诸多猜测与压力,尤其来自那些贡献甚微却自视甚高的传统势力。为此,我们愿意以‘星耀国际’的名义,主动承担其中约三分之一的国际斡旋与舆论压力。我们擅长应对这种局面。”
条件优厚,甚至优厚得有些出乎意料。刘绍毅没有立即回应,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显然在快速权衡。
“那么,叶小姐希望得到什么?”他直接问道。
叶琳娜的回答早有准备:“我们希望获得星梯地基周边五十公里半径区域的实际管理权与长期开发权。”她目光灼灼,“在这片土地上,我们计划建设一个面向全球的、高度自治的‘星际自由港城市’。它将是蓝星通往天门乃至深空的核心物流枢纽、前沿科技试验场、以及跨文明贸易与文化交流的开放平台。我们需要贵国在政治承认、初期资金注入、稀缺资源配额、以及专业人才流动等方面,给予实质性支持。”
刘绍毅沉吟片刻,缓缓道:“构想很有气魄,也切中未来所需。不过,五十公里半径的管理权涉及主权与治权让渡,自由港市的定位亦需周密设计。具体条款,我需要带回国内,由决策层详细评估后方能答复。”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原本,在来此之前,我们内部评估认为,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很难拿到。甚至预想了需要一些‘力量展示’来烘托气氛。没想到,叶小姐的开局如此恢弘务实而富有建设性。你赢得了我们初步的尊重。”
“刘委员过誉。务实是因为时间紧迫,建设性是因为我们深知独木难支。”叶琳娜坦然道,“天门悬于天外,终究需要大地的根基。与真正有远见、有实力的伙伴共筑未来,胜过在虚妄的对抗中消耗文明元气。我们可以约定,待天门内部局势完全稳定,星梯通道恢复有序运行后,展开正式谈判。”
“可以。”刘绍毅点头应允。
就在此时,他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事实上,我方在事件发生后第一时间选择与您接触,除了局势研判,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他看向叶琳娜,目光深邃,“李韦德博士——哦,根据最新内部消息,他因一堆科研上的突破性贡献,即将被增选为我国科学院与工程院的双院士——他基于对‘天门’夺取手法的技术分析、以及对星耀国际近年行动模式演变的研究,认为幕后执棋者,风格迥异,极似故人。他认为,这与之前那些大城市中发生的、带有更多自发与破坏色彩的所谓‘星耀国际’暴动,有根本性区别。”
刘绍毅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李博士说,同窗数载,他对您的智慧、抱负与行事风格的了解,或许比我们通过情报收集来得更为深刻。而鉴于李博士对我国乃至人类航天事业做出的、已被广泛公认的巨大贡献,他的判断,在我们决策圈内具有相当重的分量。我们愿意,也倾向于相信他的判断。”
叶琳娜眼中闪过一丝微澜,旋即恢复平静。她微微一笑,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是轻声道:“韦德他总是能看见更深层的东西。请代我祝贺他。”
会谈在一种复杂而克制的氛围中结束。刘绍毅起身告辞,在“蝗虫”队员的护送下前往三号客运通道,搭乘专用的穿梭舱返回星梯,再下往蓝星。
站在穿梭舱的观察窗前,看着“天门”那宏伟的轮盘结构逐渐远去,刘绍毅心中思绪翻腾。叶琳娜的条件堪称慷慨,甚至有些“慷慨”得让人生疑。她所图绝非仅仅一个自由港市那么简单。将天门近半权益让出,固然能换取一个强大势力的暂时默许乃至有限合作,但也等于将自身一部分命脉交于他人之手。是她对自身掌控力极度自信,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更大布局中的一环?李韦德的判断加深了这种疑虑——叶琳娜的谋划,恐怕远超一次单纯的轨道设施夺取。
“期待与这样的对手博弈,”他心中默想,“但更要冷静观察。她递过来的,究竟是橄榄枝,还是裹着蜜糖的绳索?”
几乎在刘绍毅返回蓝星的同时,其他主要势力也正通过各种渠道,与“星耀国际”的不同层面进行着紧张接触。
在巴黎,一处被严密安保的欧罗巴联盟联合危机应对中心内,谈判气氛截然不同。一位自称“星耀国际欧罗巴战线总指挥”的中年男子,面对着欧罗巴联盟的代表,神情激动,言辞激昂。他大肆宣扬“星耀国际”夺取天门的“伟大胜利”,宣称这是“受压迫人类对寿命贵族集团的第一次太空反击”,并以此为基础,提出了包括“立即无条件共享全部基因优化技术”、“解散现有全球寿命管理委员会”、“由星耀国际参与重组太空资源分配机构”等一连串令人瞠目的要求。谈判很快陷入僵局,对方漫天要价且缺乏执行细节的态度,让欧洲代表们怀疑其是否真的能代表如今掌控天门的核心意志,亦或只是派系斗争中急于揽功的冒进者。
而在“圣椰林堡”教区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堡内,气氛则更为微妙。北美联邦与罗斯国的特使,秘密会见了叶琳娜的父亲——尼古拉·斯特罗加诺夫。这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胡须整洁、面容和煦却眼神睿智的老人,是东欧裔能源与金融巨头,其家族产业横跨数个领域,背景深厚,在欧洲政商界拥有广泛而隐晦的影响力。
会谈在壁炉火光与古典油画环绕的客厅中进行。北美特使谨慎地提到,他们获得的情报显示,叶琳娜女士(他们使用了这个称呼)在“天门”事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深瞳”角色。
听到女儿的名字与如此惊天事件紧密相连,斯特罗加诺夫先生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他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透著一丝疲惫与无奈:
“诸位,作为父亲,我必须坦诚相告。大约十年前,琳娜——叶琳娜,确实从家族信托中获得了一笔启动资金和一些物资援助,用于她个人的研究与合作项目。她的堂弟安德烈当时也自愿跟随她学习。但是,”他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两位特使,“当她明确加入‘星耀国际’,而该组织被一些国家认定为恐怖组织后,我们就严格遵循国际法与相关制裁条款,彻底断绝了一切形式的资金、物资及信息支持。这是有明确记录可查的。”
他轻轻叹息:“这些年,家族并非没有尝试。我们多次劝她回来,哪怕只是负责一部分相对稳妥的家族生意,远离那些危险的理想。但你们都了解她的性格,她拒绝了,坚定地走上了自己选择的道路。至于此次‘天门’事件,”老人摊开手,神情诚恳,“我和我的家族,事先毫不知情,事件过程中也未曾提供任何形式的协助。我以家族名誉担保。”
整个对话过程中,斯特罗加诺夫先生始终保持着坦诚合作的姿态,但每一句澄清与撇清,都经过深思熟虑,滴水不漏。他不断强调家族与叶琳娜及其所属组织的“切割”,将这次会面定性为“配合国际社会了解情况”。两位特使心中了然,这位老人或许真的不清楚具体行动,但想从这条线获得实质突破口或施加影响,恐怕难如登天。
天门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十二小时。
内部秩序已基本恢复,关键系统运行平稳,抵抗的火苗被扑灭或隔离。星耀国际的旗帜在虚拟与现实空间悄然树立。
“天门”核心区域,原管委会新闻发布中心。这里被重新布置,背景是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窗外是缓缓旋转的蓝星与深邃星空。三十位经过严格筛选、来自不同背景(包括被迫留下的原驻站记者、独立媒体人、以及少数被允许登临的特定媒体代表)的记者已经就位。后方观摩区,则坐着数百名此次夺取行动的核心成员、技术骨干以及部分被“邀请”观礼的天门原中高层管理人员。
气氛肃穆而紧绷。
灯光聚焦,侧门滑开。叶琳娜缓步走出,踏上主讲台。
她并未穿着星耀国际常见的作战服或简便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用料考究的银色中山装。立领挺括,线条利落,银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既保留了东方服饰的庄重气韵,又充满了未来主义的冷冽与锐利。她将银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愈发深邃的褐色眼眸。银色的服装,银色的头发这身装扮,与她身后星空蓝星的背景奇异地融合,仿佛她本人便是连接传统与未来、大地与星海的一座桥梁。
台下响起一阵压抑的细微骚动,快门声悄然连成一片。
叶琳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无数道含义复杂的注视中,走到了讲台中央。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立式话筒的高度,动作从容不迫。
整个发布中心鸦雀无声,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背景音。
然后,她抬起眼,直视前方的镜头与人群,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系统传遍每个角落,清晰,平稳,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士们,先生们,所有正在聆听的人类同胞。”
“我们站在这里,并非为了庆祝一次占领,而是为了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