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梯的光芒尚未照亮所有角落,地面的阴影已蔓延成海。
自巴灵陷落的血色黄昏起,两年间,动荡如瘟疫般在欧洲大陆的动脉上接连爆发。莫塞克、伦杜纳、里安、汉普、米丽安一座座曾象征秩序与繁华的都市,相继被炽烈的火焰与钢铁碰撞的嘶鸣撕裂。
与巴灵那场更多源于绝望自发的暴乱不同,这些后续的动荡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高度组织化的军事特征。暴动不再只是挥舞标语牌的人潮与ai治安机器人的街头对峙,而是升级为有明确战术目标、装备精良的武装暴动。
最初的迹象来自信息层。城市公共网路、政府通信频道、甚至部分军用加密链路,在暴动发生前数小时至数分钟内,会遭受精准而猛烈的数据洪流攻击与协议劫持。街道监控系统集体“失明”,交通ai调度陷入混乱,警用和应急通信被杂波与虚假指令充斥。一套成熟且高效的信息战体系,为地面行动的展开清扫了障碍。
随后登场的是“蜂群”。不再是简陋的改装无人机,而是成千上万统一制式、约餐盘大小的攻击型无人机群。它们从隐藏的集装箱货柜、废弃的地下管网、甚至伪装成民用货运的“蜂巢”母机中汹涌而出,在空中形成遮天蔽日的黑色云团。它们搭载着微型高爆弹头、电磁脉冲发生器或强效麻醉剂发射器,以自杀式袭击或集群骚扰战术,精准打击警用飞行器、地面装甲单位的关键感测器、通信天线和人员密集点。它们的控制信号深藏在加密跳频网路中,常规电子对抗手段难以有效压制。
而在“蜂群”的掩护下,真正的地面主力开始推进。不再是衣衫褴褛的抗议者,而是身穿统一暗色作战服、佩戴全封闭头盔的武装人员。他们战术动作娴熟,小队配合默契,利用城市巷战环境层层推进。手中的武器也不再是棍棒和自制燃烧瓶,而是制式的电磁步枪、高爆榴弹发射器,甚至能短暂瘫痪重型机器人关节的携带型定向能武器。他们的火力足以压制普通治安部队,并能有效对抗早期的ai执法单元。
最引人瞩目、也最令人胆寒的,是穿插在这些武装小队中,负责指挥与攻坚的“重装核心”。人数不多,每个主要战场通常只有三到五名,但他们身上所装备的,是连许多国家正规军都未能完全列装的——第二代“猎犬”型全身单兵动力装甲。
这些装甲高约两米三,流线型的复合装甲外壳涂著适应性迷彩。其澎湃动力并非来自幻想中的微型聚变,而是来自胸腔和背部多个冗余保护舱内的 “女武神-2” (valkyrie-2)型金属氢燃料电池。这种微型化的高能量密度电源,能为液压伺服系统提供持续数日高强度作战的能源,将使用者的力量放大十数倍,足以徒手掀翻轻型载具。头盔集成多光谱感测器、战术ai辅助和强化的加密通信阵列。手臂可搭载转轮式电磁机炮、反装甲导弹发射巢或高压切割臂。他们的移动速度远超常人,跳跃能力惊人,普通枪弹打在装甲上只能溅起微不足道的火星。他们不仅是强大的战斗单元,更是实时指挥节点,通过数据链直接调度周围的无人机群和武装小队,形成高效致命的“有人-无人”协同作战体系。
这些装备,尤其是动力装甲和成体系的无人机蜂群技术,绝非黑市零散零件能够拼凑。其背后必然存在着一个拥有尖端研发能力、庞大生产链条和获取稀缺战略资源渠道的组织。“猎犬”装甲使用的金属氢燃料电池,其纯度与能量密度标志它们出自顶尖实验室或核心生产线,绝非粗糙的仿制品。 这令各国情报机构深感不安——星耀国际触及的,可能不仅是军事科技,更是最核心的能源供应链。
“星耀国际”(starlight ternational)——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国情报机构的绝密档案、以及后来公开的通缉令上。与这个名称一同出现的,是一句简单却极具煽动力的口号:“寿命属于每一颗跳动的心脏,未来应当由全体人类共享。”(a lifespan for every beatg heart, a future shared by all huanity)
星耀国际宣称,其宗旨是打破寿命技术被少数国家和资本垄断的现状,通过“直接行动”和“技术再分配”,迫使当权者公开基因优化与寿命延长核心技术的全部细节,并创建全球性的、普惠的生命保障体系。他们攻击的目标明确:与顶级生命科技公司关联密切的设施、存储有基因资料库的研究中心、为富豪提供“寿命延长度假”的私立医疗枢纽、以及象征阶层隔离的豪华社区与特权交通节点。
他们的行动高效而冷酷,对抵抗者毫不留情,但对平民区往往刻意规避(除非被认定为“剥削者的帮凶”)。这种带有某种“扭曲正义性”的准则,加上对寿命平等议题的精准把握,使得星耀国际在底层民众和部分对现状极度不满的知识分子中,竟然获得了一定的隐秘同情甚至支持,尽管其恐怖主义手段备受谴责。
然而,这个组织如同其名字一样,笼罩在迷雾中。其最高决策层“星辉理事会”成员身份成谜,行踪诡谲。资金链条通过层层加密的加密货币和壳公司网路流转,难以追溯。技术来源更是众说纷纭,有猜测源于某些国家秘密流出的军事科技,有怀疑是某家或几家顶尖科技公司内部的“叛逆者”提供,甚至有小道消息将其与一些早年失踪的天才科学家联系起来。
只有极少数最高级别的追踪者,通过拼凑碎片化的情报,隐约捕捉到“星辉理事会”中一个代号为“深瞳”(deep pupil)的成员轮廓。此人思维缜密,战略眼光极具前瞻性,尤其擅长利用社会矛盾与信息杠杆,在星耀国际近年来愈发复杂精密的全球行动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策划与协调角色。至于“深瞳”的真实身份,则是一个更加幽深的谜。
而在同步轨道上,“天门”都市的某个边缘区域,一个远离中心轮盘繁华灯火、靠近外部维护舱段的观景平台,正进行着一场将影响更深远的对话。
这里没有模拟重力的旋转,只有微弱的舱内人工引力。观景窗外,是静止的星空和下方硕大无朋的蓝星弧面。平台灯光昏暗,只有几处指示灯散发著幽蓝的光芒。
叶琳娜背对着入口,凝视著窗外。她已换下便服,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简洁的深灰色套装,长发自然垂下。即使在这简陋的环境里,她身姿依旧挺拔,周身散发著一种沉静而凝聚的气场。
厚重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便装,但行走间却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力度。面容粗犷,下颌线条如斧凿刀刻,灰白的短发根根直立,一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极地冰海,冷静而充满评估的意味。戈恩,北美“泰坦防御系统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军火界无人不知的“战争之王”,与多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游走于国家意志与私人利益的灰色地带。
戈恩走到叶琳娜身旁,同样望向蓝星。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巴灵之后,是莫塞克,伦杜纳,里安你的‘朋友们’很忙,叶小姐。”戈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用的是中文,相当流利。
“历史的车轮转动时,总会有些颠簸,戈恩先生。”叶琳娜没有转头,声音平静,“我只是一个观察者,试图理解这些颠簸背后的力学原理。”
戈恩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很谨慎的说法。但据我所知,‘星耀国际’的‘深瞳’女士,可不仅仅是观察者。那些出现在暴动现场的‘猎犬ii型’装甲,其中三成的核心动力模块和火控系统,追溯到的最后‘合法’流向,是泰坦防御在南非的一家‘已注销’的子公司。很巧,那家公司注销前最后一任影子董事,恰好与您某位在开曼群岛的资产管理人有联系。”
叶琳娜终于侧过头,深褐色的眼眸在幽光下仿佛吸纳了所有星光,直视戈恩。“所以,您今天是来兴师问罪,还是来谈生意的?”
“问罪?”戈恩摇摇头,“生意就是我的罪,也是我的救赎。我只是好奇,叶小姐。星耀国际的口号很动人,但口号填不饱士兵的肚子,也驱动不了动力装甲。你们的技术、装备、资金链,尤其是最近表现出的战略协调能力,远超一个普通恐怖组织的范畴。你们想要什么?真的只是共享寿命技术?”
“共享技术是通向目标的桥梁之一,”叶琳娜缓缓说道,“但桥梁本身不是终点。我们寻求的是重构定义‘价值’与‘资格’的体系。当生命长度本身成为新的阶级标尺,任何修补都是徒劳。必须打破标尺。”
“打破之后呢?由谁来执掌新的标尺?星耀国际?还是‘深瞳’女士您?”戈恩的目光锐利如刀。
叶琳娜微微一笑,那笑容深邃难明:“戈恩先生,您投资过那么多项目,应当明白,最有价值的往往不是最初的蓝图,而是绘制蓝图的能力,以及在蓝图成为现实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关系。”
她转过身,正面面对戈恩,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某种微妙的重心转移:“星耀国际是一个载体,一个工具,也是一个熔炉。它在完成它的历史使命。而我,更看重在使命进程中,与那些具有远见和实力的个体,创建的基于相互理解和共同利益的私人友谊。这种友谊,往往比组织间的契约更为持久,也更能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
戈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精明的计算。良久,他缓缓开口:“北美方面,包括一些军方人士,对星耀国际的定性已经很明确。任何被发现的关联,都会招致最严厉的打击。”
“我明白。”叶琳娜点头。
“但是,”戈恩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我个人,以及我所能‘影响’的一部分物流和资源渠道,对于有价值的‘私人友谊’,向来不吝于投资。尤其是当这位朋友,似乎正在参与塑造一个可能到来的、全新的游戏棋盘。风险很高,但潜在的回报值得冒险。”
他没有明说具体是什么资源,但叶琳娜知道,那可能包括更先进的非标武器装备图纸、难以追踪的稀有材料供应线、甚至是一些关键节点的“信息豁免”或“运输便利”。这些对于正在全球多线作战、亟需升级和补给的星耀国际武装力量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友谊需要滋养,戈恩先生。”叶琳娜伸出右手,手指纤长而稳定,“以个人的名义。”
戈恩看着她伸出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再次确认般问道:“只是个人?”
“只是个人。”叶琳娜的语气不容置疑。
戈恩终于伸出他那宽大、布满老茧的手,与叶琳娜的手轻轻一握。动作很短暂,却仿佛达成了某种超越眼前交易的默契。
“那么,祝你好运,‘深瞳’女士。”戈恩松开手,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的蓝图,足够宏伟,也足够坚固。”
“时间会证明一切,戈恩先生。”叶琳娜收回手,重新望向蓝星,“属于所有人的时间,终将到来。”
戈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厚重的气密门再次无声关闭,将微光观景平台留给了叶琳娜一人。
她独立窗前,目光掠过脚下蔚蓝的星球,掠过那些肉眼看不见却硝烟弥漫的城市,最终投向“天门”内部那些如同宝石般层层环绕的旋转轮盘。那里灯火璀璨,秩序井然,享受着轨道高度带来的安全与优越。
“天门”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观察窗。
“这座以‘天门’为名的城市,终于要向所有人敞开了。”
窗上映出她深褐色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与更深的星空。
“只是不知道,门后的世界他们是否真的做好了准备。”
2091年1月1日,零时。
“天门”中央轮盘跨年庆典达到高潮。全频道被强制切入,一个冷静的女声响彻每个角落:
“致所有被困于时间牢笼的同胞”
“夺回时间的战争——”
“于此,正式开始。”
宣告如同发令枪。一场以系统与重力为武器的精妙政变,在烟花映照下,于悬浮的都市中无声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