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匆匆十年。
非洲大陆赤道附近,距离海岸线附近的沙漠城市上,星梯二期工程的主体已不再是蓝图上的线条与数据,而是化作了矗立于天地之间的钢铁奇迹。从近处仰望,它已不能用“建筑”来形容,那是一种对重力与高度的赤裸裸的征服,是人类将触手伸向星辰的物理宣言。
李韦德站在地面观测平台的边缘,面孔比十年前褪去了青涩,皮肤因长期在户外工地的缘故晒成了健康的麦色,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眼神却比学生时代更加锐利,充满了工程师见证造物成型的专注与热忱。他扶著栏杆,任凭高空强劲而混乱的气流吹拂着他剪短了不少的头发和身上那件印着“星梯二期工程部”字样的工装外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平台边缘那面巨大的全息新闻投影幕墙上。正在滚动的国际快讯标题猩红刺眼:“巴灵陷落!星系拓荒财团继承人、蓝色起源集团高层在暴乱中罹难。”
画面切换,是混乱的巴灵街头。曾经优雅的街道布满了燃烧的路障和浓烟,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高喊著“生命平等”、“归还未来”的口号。ai治安机器人的残骸散落一地。镜头快速捕捉了几个特写:星系拓荒财团总裁的长子——面容英俊、金发碧眼的卡斯帕·冯·艾森伯格(caspar von eisenberg)——试图在保镖护送下登上私人飞行器,却被掀翻在地;他的妹妹,负责火星穹顶城市设计项目的莉娜·冯·艾森伯格(lena von eisenberg),在距离哥哥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被冲散的人群包围。画面虽经模糊处理,但结局已无悬念。
另一则简短报道确认,蓝色起源集团(be origierate)的现任执行总裁,低地裔的马尔滕·德·弗里斯(aarten de vries),也在其位于巴灵第十六区的私宅中被发现。这位以推动商业货船舰队而闻名的实业家,未能等到他的轨道救援。
李韦德眉头紧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和金属气息的空气。十年前校园里讨论的“不幸的时代”,如今正以如此暴烈而直接的方式,在世界的另一端上演。技术的鸿沟,终究化作了血肉的代价。他关掉了个人终端上自动推送的新闻详情,不愿再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沿着那令人窒息的宏伟结构向上攀爬,仿佛要将那份沉重甩向苍穹。
首先是地基。那已不是普通建筑的基础,而是堪比数座超级水坝合体的庞然巨物,深深锚固在经人工强化的海岸岩层之中,如同神话中镇压海眼的定海神针。从这广阔无垠的基座上,十六根主承载合金缆索拔地而起,每一根的直径都超过十米,由无数束超高强度碳纳米管复合材料编织而成,表面泛著冰冷的金属哑光。它们并非垂直向上,而是以精确计算的角度向外微微扩张,如同巨神张开的手指,刺破低空的云层,义无反顾地伸向肉眼难以企及的高处,最终消失在蔚蓝与深空的交界线上。
这十六根主缆,稳稳地“拉起”了位于不同高度、连接主体与周边八个方向的巨型链接桥。这些桥梁本身就是工程奇观,各自通向独立的超大型物流枢纽与客运中心,确保地面物资与人流能高效汇入这通天之路。而在地面,八个方向对应着八个如同山岳般的锚定铆固装置,将来自高空的、足以扯碎山脉的拉力,牢牢地锁死在大地之中。从近地轨道的视角俯瞰,整个星梯二期地面部分,确实像一只将触手深深扎根于星球、并奋力向上延伸意图捕捉星光的巨型章鱼。
线再往上,是星梯的主体。那是一个难以用简单几何形容的复杂结构。八条供轿厢运行的轨道(可视为章鱼触手的延伸)并非孤立,它们被更加细密、如同神经网路般的次级缆索系统连接在一起,共同环绕并依托著最核心的、也是最初创建的那束主链接缆索。最外层,并非光滑的圆柱,而是覆盖著不规则、经过精密空气动力学计算的外壳,用以抵御不同高度变幻莫测的狂暴气流。外壳上甚至还开启了大小不一的贯穿式风洞,巧妙地引导气流穿过结构内部,将毁灭性的风压转化为可被结构分散承受的力,甚至辅助调节局部温度。
“真是了不起。”李韦德喃喃自语,胸腔中被一股混合著自豪、敬畏与复杂难明的情绪填满。这十年,他虽未直接参与星梯建设(他的领域在飞船动力及其他基础材料和工程系统领域),但作为同一时代宏大工程的亲历者,他深知眼前这一切是如何从不可能变为现实的。地面越是动荡,这通向天空的阶梯,似乎就越显得像一种逃离,或者,一种新的希望寄托。
他的思绪不由地飘回星梯一期那更为艰辛的草创岁月。
一切始于一次小心翼翼的“垂钓”。从近地轨道上初步建成的、代号“锚点”的小型空间站,向下释放了第一束由碳纳米管和石墨烯基材料编织的“缆绳”。这种材料密度极低,强度却达到钢铁的百倍以上,且具有惊人的韧性和自修复潜力(在分子层面通过催化反应弥合微小损伤)。最初,它细若游丝,仅能承受自身的重量和运送最轻的科研仪器。
就是凭借这最初的“蛛丝”,蚂蚁搬家般的运输开始了。小型化、高价值的零部件,特殊合成的建筑材料,被特制的爬升器一点点从地面运至“锚点”。空间站以自身为基点,利用这些材料如同鸟儿筑巢般,一点点扩充著自身的体积与质量,并同步向下“吐出”更多、更粗的纳米缆绳。
这是一个双向加强的过程:空间站质量增加(毛重),就能“拉”住更粗的缆绳;更粗的缆绳能承受更大载荷,又能运输更多材料增强空间站。如同滚雪球,规模在稳步扩大。第二根、第三根更多的缆绳被编织、放下,与第一根缆绳并行,共同分担日益增长的负荷。它们在空中被精密地组合、编织,最终形成了初代的主承载束。
当空间站的质量和结构强度达到临界点,而地面基站也建设完备后,一个决定性的时刻到来——所有缆绳被同步施加最终张力调整。那一刻,原本因自身重量和蓝星曲率影响而略显松弛、在太空中可能呈现微妙弧度的纳米缆索束,被彻底“拉直”了。一条从地面固定点直达蓝星静止轨道的、紧绷的“天路”,正式贯通。星梯一期,本质上就是完成了这条缆索体系的建设,确立了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物理连接。
相比于一期那种集中于“线”的突破,二期工程则是全面的“面”与“体”的扩张。它围绕着那束来之不易的核心缆索,搭建起了可供大规模人员物资高速往返的立体交通网路、陨石防护体系以及配套的能源(主要是接收来自同步轨道能量中继站的微波输电)和维生模块。它不再是脆弱的“线”,而是一座真正开始生长的“空中钢骨”,并最终支撑起了此刻悬浮在同步轨道上的那座奇迹——“天门”轨道城市。
而在那高悬于天际的“天门”(sor gate),则是另一番景象。
它并非一个简单的球体或圆柱,而是由多个直径约两公里的巨大旋转轮盘组合而成的复合体。这些轮盘一半顺时针旋转,另一半逆时针旋转,以此抵消角动量,保持轨道城市整体的稳定。每个轮盘的边缘,是模拟出约1g标准重力的主要生活区与商业区,玻璃穹顶之下,公园、街道、商场、住宅错落有致,阳光通过巨大的反射镜系统调节,洒在模拟出昼夜交替的街区上。越往轮盘中心,重力逐渐减弱。中心轴区域则是微重力环境,那里是庞大的物流仓储中心、中央能源枢纽和城市管理核心。
在轮盘与轮盘之间,由坚固的管状结构连接,其中穿梭著无声的轨道列车。此刻,在“天门”最大的交通枢纽——位于城市核心轴附近的“星港”车站,正是一片极致的繁忙。巨大的透明观察廊桥外,一艘艘长度超过五百米的标准化轨道货运列车,正沿着从星梯延伸上来的轨道精准滑入各自的泊位,卸下从地面运来的集装箱模块,又装载上等待发往地面的太空产品。更远处,专门泊位上,体型更为庞大、线条充满流线型美感的星际飞船——有的属于蓝色起源那样的商业舰队,有的涂装着星系拓荒财团的标志——正在缓慢移动,进行着出发前的最后补给或维护。工程机器人如同忙碌的工蜂,在飞船表面和停泊架之间飞舞。推进器偶尔喷出的调整火焰,在深邃的太空背景下,划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
这里没有地面的尘土与喧嚣,只有精密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调度指令的电子合成音,以及那令人屏息的、永恒的背景——深邃的宇宙,和下方那缓缓旋转的、蓝白纹路交织的星球。
叶琳娜此刻就站在“天门”外围一个轮盘生活区的私人观景平台上,而非热闹的公共穹顶。她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便服,长发优雅地盘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十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而让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沉淀得愈发幽深难测,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她手中端著的不是红酒,也不是清茶,而是一杯纯净水。水面在轮盘旋转产生的模拟重力下,平静无波。
她面前悬浮着数面半透明的信息屏,其中一面正无声播放著来自地面的新闻,正是李韦德刚才看到的那一段。弗里斯的面孔在画面中定格,然后被新的混乱场景取代。
叶琳娜的目光从新闻画面移开,投向观察窗外。她的视线掠过下方繁忙的星港和更远处那些静静旋转的轮盘,最终落在了那颗巨大的蓝色星球上。云卷云舒,大陆的轮廓在晨昏线附近显得朦胧而脆弱。巴灵的骚乱,在蓝星仪上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点,此刻更是完全隐没在云层与弧度之下。
但那里燃烧的火焰,死亡的重量,以及其中蕴含的彻底而绝望的否定,却仿佛透过数万公里的虚空,清晰地传递上来。
星梯将更多的人和物送上轨道,送上“天门”,送上更远的星空。但地面上那条因寿命与机会而撕裂的伤口,并未因此愈合,反而可能因为这种“逃离”或“希望”的存在,变得更加刺目,更加灼痛。
通天之梯连接着两个世界,却也仿佛在加深著某种割裂。
她轻轻抿了一口水,关闭了所有信息屏。窗外,蓝星依旧在缓缓旋转,静谧,庞大,孕育著一切,也承载着一切纷争。轨道城市的灯光在她身后流淌,冷静而有序,与脚下那个复杂、脆弱、时而爆发出炽烈痛苦的蓝色星球,形成了无声而强烈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