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可她人没准时到,耽误了流程,影响太坏。别的谁不是风尘仆仆提前赶到?她倒好,拖到最后一天还不见人影。咱们要是破例收下,别人怎么看?是不是以后谁都敢迟到?规矩还要不要了?”
苏隳木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沿。
“那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却更加危险。
“就不该来?”
主任心头一跳,本能往后缩了缩。
“所以啊,顾问,这事你别掺和了。”
他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你也知道,现在上面查得严。咱们这个兵团,虽然偏,但也不能当出头鸟。”
苏隳木站在那儿没动,影子投在地上。
就在这时,他忽然从喉咙里蹦出一句话。
“可她昨晚高烧到抽搐,差点没挺过来。”
苏隳木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照片上。
他脑里全是白潇潇那张脸。
小得像只巴掌,轻轻一捂就全盖住了。
主任猜不透他心情,只当他是不服管教,心里叹了口气,又劝道:“顾问,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太护短。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对你没好处。你现在是兵团高级顾问,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个外人惹一身腥?”
苏隳木没动,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只是把眼转了过来。
“主任,”他缓缓开口,“我平时,也没少破例。”
“你不一样!你是标杆!怎么能跟那些人相提并论?你可是我们兵团的骄傲,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荣誉,更是责任啊!”
他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随即直起身来,动作从容。
“我懂了。”
“明白就好……”
主任松了口气,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伸手端起桌边那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轻轻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茶水,然后灌了一大口。
“你也二十六了,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等哪天有空,我给你介绍个青年,根正苗红,思想进步,人也踏实,跟你很般配……”
“她如果是我的,是不是就可以破例了?”
主任正说着,话猛地卡在喉咙里。
就在那一瞬间,搪瓷缸里腾起的热气噗地一声扑到了他脸上。
“苏顾问,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作风正派,真成了家,你还得跟着她学呢,感情的事也得讲原则。”
“我说的不是她。”
“那你指谁?”
主任皱紧眉头,声音微微发颤,手中的搪瓷缸都忘了放下。
“没谁。”
苏隳木淡淡地答了一句。
“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从桌上抽走那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主任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口的光影中。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他才缓缓地坐回椅子,重重叹了口气,又端起搪瓷缸,仰头灌下一大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不是她?那能是谁?总不会是那个……狗崽子吧?那可真是疯了……”
老吴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鼻梁上的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谈崩了?”
苏隳木拎着一个洗得泛白的尼龙袋子,头也不抬,径直往前走。
老吴却不管这些,几步就凑了上来。
“哟,咱们的钢铁顾问今儿怎么像被拔了毛的孔雀?灰头土脸的?主任到底怎么说?是不是狠狠批你一顿?”
“他说不行。”
苏隳木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啥不行?”
老吴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
“警告你别见色起意?还是让你先了解人,别光看脸?感情不能儿戏……”
“不是。”
“那到底啥不行?”
老吴越听越糊涂,眉头拧成一团,追着问。
“他不让她进兵团。”
苏隳木终于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老吴一眼。
老吴当场愣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大衣口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着火柴点燃。
可才吸了半口,又突然停住,把烟捏灭,塞回烟盒。
“所以……你不是来打那个结婚申请的?”
他声音发虚,眼神复杂。
苏隳木不再答话,抬脚踩上马镫,翻身跃上那匹高大的黑马。
他伸手抽出马鞭,在空中轻轻一甩。
“啪!”
“谁说我结婚?”
“你疯了?!”
老吴猛地拔高声音,气得直跺脚。
“昨晚是谁把她从雪地里一路扛回营地?又是谁守在医务室门口一整夜,连眼都没合?现在倒好,人救回来了,你不认账了?你这是耍流氓!是严重违纪!”
老吴一口气说得又急又快。
苏隳木听得厌了,终于扭头看了他一眼。
老吴听完,沉默了片刻,咂了咂嘴,脸上那股愤怒渐渐散去。
“不行啊,苏隳木,这姑娘有牵连……这种人,就是个隐患。上面不会点头,留着她,早晚害了你……”
话还没说完,那匹通体漆黑的大马突然发出一声低嘶。
铁蹄擦着老吴的鼻尖呼啸而过,带起一阵猛烈的风。
他的眉毛、睫毛上都沾满了灰。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吴。
“早知道就不跟你废话这么多,平白耽误我的时间。”
老吴抬起手,慢悠悠地拍打着衣襟上的尘土。
“你悠着点吧,年轻人。天底下的姑娘多的是,走哪儿不是遇见一个?犯不着为这个丫头动这么大的火气,伤神又伤身。”
可苏隳木根本没听进他说的每一个字。
他眉头微皱,忽然开口反问:“供销社里卖的那种白兔奶糖,是海市产的吗?”
老吴一愣,眼神有些发懵,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啊?对啊……是海市出的,咋了?这还用问?”
“行。”
苏隳木点了点头,语气淡漠。
“没你什么事了。回去吧。”
老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但见他脸色冰冷,便也不再多言,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斜斜洒在辽阔的草原上,金红色的光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风吹过草尖,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苏隳木刚骑马踏入营地,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那一幕。
白潇潇披着其木格那件厚实的黄皮袄。
袄子宽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帽子歪歪地盖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