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握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雪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字。
几个牧童围在她身边,仰着头看她写字。
他远远地望着她,眼神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苏隳木皱了皱眉,右手轻轻一勒缰绳,压住躁动的马。
而后翻身下马,沉稳地慢慢走近。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咯吱作响。
其木格第一个回头,眼睛一亮,大声喊道:“苏隳木回来啦!”
孩子们哇地一下炸开了锅,纷纷丢下白潇潇。
苏隳木弯腰,一手利落地捞起最小的那个孩子,顺手将他高高举过头顶,再稳稳甩到自己肩上。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雪地上的那个人。
那个依旧安静站着、低头写字的白潇潇。
“你回来啦?”
可这句话,听起来却莫名地带着一种等待已久的意味。
就是等他。
苏隳木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其木格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的一个,个子也高出一截。
她不仅力气大,还特别聪明。
这份机灵劲儿在草原上可是少见。
这会儿,她正站在人群边上,来回打量着苏隳木和白潇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轻轻吹动白潇潇额前的碎发。
而苏隳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绳。
其木格脑门忽然一亮。
她猛地想起几天前哥哥临走时蹲在火堆旁,拉着她的手,一脸严肃地说的话。
“你听好了,其木格,苏隳木阿哈快娶媳妇了,以后学认字的事儿,得瞅准机会。”
她当时歪着头问。
“啥叫瞅准机会啊?我咋瞅?”
哥哥咧嘴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苏隳木不在的时候,你去找嫂子;苏隳木在的时候,你就得将嫂子还给他。明白不?”
其木格眨眨眼:“还给她?她又不是东西。”
哥哥笑得更大声了。
“不是东西是啥?当然是你未来的嫂子!记住,不许捣乱,也不许霸着不放。听懂没?”
“听懂了,哥哥。”
她认真地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现在苏隳木在,白潇潇也在这儿。
那按哥哥说的,别的孩子都得撤,就留他俩单独待着!
“苏隳木在,我就把别的娃全赶走,就剩他俩!”
话音未落,她立马蹦跶起来,踩着草地就冲了过去。
跑到苏隳木身边,她踮起脚尖,伸手就去接他肩膀上坐着的小娃。
“阿哈,弟弟我来抱!你和嫂子聊,我们都不闹!”
苏隳木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下,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这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懂事了?
可奇怪归奇怪,他并不觉得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他没吭声,只是轻轻一托,把肩上的小娃稳稳地放下来。
其木格一把接过孩子,另一只手迅速拽住旁边两个正打闹的娃娃,转身就跑。
她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张望。
跑出几步后,她又伸手捂住最闹腾那孩子的嘴。
“不许叫!不许喊!”
她压低嗓音,语气严厉。
“再出声今晚没奶疙瘩吃!”
小胖墩吓得一缩脖子,果然闭了嘴,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其木格这才松了手,喘了口气,领着一群孩子七拐八绕地钻进了远处的草坡后面。
与此同时。
苏隳木静悄悄地翻身下马。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轻轻拉着马,一步步朝白潇潇走去。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他宽厚的肩头。
她没有往后退,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那个……兵团怎么说?”
苏隳木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也跟着沉了沉。
他张了张嘴,却半天没发出声音。
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实话说,那边根本没回音,连个准信都没有。
可要是这么告诉她,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怕是立刻就要黯淡下去。
光是看着,都让人怕自己一开口,就把她的眼泪晃下来了。
所以他撒了个谎。
“问过了,说得走流程,等通知。”
他低声说,语气平稳。
白潇潇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好,谢谢。”
她一笑,脸颊就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笑容,跟腰上那处小窝一样,甜得人心尖发颤。
苏隳木抬手,宽厚的手掌轻轻拂过她脸颊。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眼睛湿漉漉的。
然后,他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把她领口那件皮袍往上一扯。
“领子开了。”
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谢谢。”
白潇潇轻声回应,嗓音带着一丝鼻音。
“小事。”
他淡淡地说,眼神却没离开她的脸。
“这几天我能继续住这儿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住着吧,别客气。”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缺啥就和我说……”
“我养得起。”
白潇潇猛地一颤,没敢动。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这种话怎么能随口说?
也许……他根本不懂这话有多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就涌上一阵酸涩的失落。
想到这,她唇角弯了弯,心里自嘲一笑。
可这笑,落在苏隳木眼里,却比月光还温柔。
马儿安静地立着,鼻息喷出白雾。
从鞍子旁的布袋里,他掏出一包糖,塞到了她的怀里。
“拿着。”
白潇潇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她低头看怀里的糖包,熟悉的蓝白格纹映入眼帘。
这糖在海市,那可是稀罕物,得托熟人、排长队才能买到。
普通的小店里根本见不着影儿。
以前在家的时候,她想吃就吃,压根不觉得这有多金贵。
那时候日子宽裕,甜味是日常,不是奢望。
可现在,她脸颊滚烫。
她双手紧紧抱着那包沉甸甸的白兔奶糖。
嘴唇微微发抖,翕动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这花了很多钱吧?苏隳木同志,你真不用这样……真的,没必要为我破费。”
这几年的日子不容易,样样都得凭票供应。
粮票、油票、布票,每一张都得精打细算,省着用。
可白兔奶糖呢?
它不在国家配给的范围之内,想要就得用现钱买。
在这片草原上,连个像样的供销社都难找,更别说弄到一包从海市运来的糖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