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周末，清晨的阳光才刚刚驱散薄雾，给下北泽的街道铺上一层淡金。繁星的大门还紧闭着，寂静中，一个身影却已熟门熟路地用钥匙打开门，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山田凉穿着一身与她平日乐队风格略不同的休闲装束——依旧是黑色的基调，但是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卫衣，搭配修身的黑色长裤和一双看起来更便于行走的运动鞋，背后那个标志性的贝斯盒今天并没有出现。她蓝色的短发似乎稍微打理过，不像平时那样凌乱，衬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蛋愈发醒目。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昏暗场地，径直走向端木辰的房间。没有敲门，用钥匙开门后，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房间内，端木辰并未像往常一样盘膝入定，而是靠在床上，他周身隐约流转的五色光华比平时更加活跃，时而交融成混沌的色彩，时而又泾渭分明地分开，他微微蹙着眉，显然正陷入某种瓶颈。
感知到门口的动静，端木辰周身光华一敛，转头看去：“凉？这么早？”
山田凉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黄色的眼眸在端木辰身上扫了一圈，直接说明来意：“嗯。今天不用练习，天气也不错。端木，陪我去逛街。”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通知，带着她特有的直白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端木辰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他确实感觉在五行融合上卡住了，这种融合与神通五行·洞虚那种极致的破坏力是不同的，借鉴点很少。
现在没有头绪，强行闭关苦修未必有效，出去走走，换换心境也不错。
他看了看山田凉，少女今天看起来清爽利落，眼神里少了平日的慵懒，多了点别样的神采。
“逛街？”端木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凉，你居然会主动邀请人去逛街？那张卡上的钱，你不会用光了吧？”
山田凉面不改色，甚至懒得反驳他的调侃，只是走近几步，来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点执拗：“不去就算了。我可以去找虹夏，或者自己去。”话是这么说，但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看着办”。
端木辰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种空闲时间确实难得。他点了点头：“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正好修炼上有点闷，出去透透气也好。”
见他答应，山田凉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喜色，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干脆地转身：“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繁星，融入了周末东京清晨的人流中。他们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意地沿着街道漫步。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面包以及城市特有的活力气息。
山田凉起初只是并肩走在端木辰身边，保持着半臂的距离。走过一个拥挤的路口时，人流涌动，她似乎不经意地往端木辰身边靠了靠，手臂轻轻擦过他的胳膊。端木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只是被人流推挤导致的偶然接触。
但过了一会儿，当两人走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商业街时，山田凉又悄悄地缩短了距离。这次，她的手指甚至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端木辰垂在身侧的手背，触感微凉。端木辰停下脚步，看向她。山田凉也停了下来，转过头，黄色的眼眸里带着点无辜和理直气壮：“怎么了？”
端木辰看着她这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山田凉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这次，她几乎是与端木辰肩并肩走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乐器店，橱窗里陈列着一把造型复古的贝斯。山田凉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端木。”
“嗯？”
“我父亲是开医院的，家境还算不错，小时候，我父母非常溺爱我。”山田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把贝斯上，仿佛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
“在我十岁时，这种溺爱反而让我产生了逆反心理，决定去接触与他们兴趣截然相反的摇滚，希望让父母认为自己变成了不良从而减少他们对自己生活的干涉。”
端木辰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这还是凉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山田凉继续说着，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成功了，父母确实减少了对我的干涉。我也因为接触摇滚真正喜欢上了贝斯，那种低沉、有力，仿佛能直接敲在心脏上的节奏……我突然就觉得，这才是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我父母真的很爱我，容忍了我的叛逆，就算我去玩摇滚、组乐队，也没有反对，只要我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就行。”
端木辰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山田凉侧脸上。她说话的语调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黄瞳里，却映着橱窗玻璃折射的细碎光点，微微晃动着。
山田凉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从那把贝斯上移开，转而望向街上熙攘的人流。周末的东京，到处都是结伴出行的身影，洋溢着寻常生活的热闹。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近乎迷茫的重量。
“端木。”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现在好像做了一个他们如果知道，绝对、绝对不会答应的决定。”
距离那个冲动的夜晚，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
那一晚，被不甘和一种近乎盲目的冲动驱使，她几乎是豁出一切地抓住了端木辰抛出的那根危险的稻草。可当最初的决绝褪去，当白昼来临，回到家里，回到熟悉的下北泽，听到虹夏元气满满的招呼，看到波奇酱躲在角落练琴的身影，甚至只是坐在繁星吧台边发呆时……一种沉甸甸的现实感便悄然压上心头。
那不是后悔。山田凉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山田凉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但……那是恐惧吗？也不全是。更像是一种清醒后的认知，像冰水缓缓浸透四肢百骸，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怎样截然不同的路。这条路没有霓虹灯，没有livehoe的喧嚣，没有父母无奈却包容的目光，没有虹夏、波奇、喜多她们吵吵嚷嚷的日常。那条路的尽头，是她无法想象的未知与危险。
每一次特训后肌肉的酸痛，都在提醒她两个世界之间巨大的鸿沟。她看着雪之下雪乃在端木辰的攻击下一次次倒下又站起，灵力碰撞的光芒让她目眩神迷。那是一个她拼尽全力也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她这个决定，在父母眼中，恐怕比玩摇滚、组乐队要“离经叛道”一万倍。那不是青春期的叛逆，而是可能真正失去他们的风险。
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堵在心口一个星期了。她以为自己能像往常一样消化掉，用冷漠或者玩笑掩盖过去。但她发现不行。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决定太重了，重到她一个人有点扛不住。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端木辰。阳光在她蓝色的短发上跳跃，却照不进她此刻异常认真的眼底。
“我说这些。”山田凉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端木辰深邃的黑眸里，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坦诚。“不是后悔。”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只是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
她往前凑近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所以，端木。”她几乎是咬着字，带着点蛮横，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你必须听着。这份纠结，这份不安，你得跟我一起承担。”
说完这些话，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微微别开脸，耳根却悄悄染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但她的肩膀依旧挺着，没有退缩的意思。
空气仿佛静止了几秒，只有街角的红绿灯在规律地切换着颜色。端木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用冷淡和搞怪来伪装自己的少女，此刻剥开外壳，露出内里鲜少示人的柔软和挣扎。他看到了她的不安，也看到了她的坚定。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像她平时那样，带着点随意地，轻轻揉了揉她那头手感不错的蓝色短发。
“知道了。”端木辰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郑重。“啰嗦，不是早就答应你了么。”
简单的动作，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山田凉心头盘踞多日的阴霾和沉重。那股憋闷的感觉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拍开他的手，脸上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嫌弃表情，小声嘟囔：“……别弄乱我头发。”
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时，她的脚步却明显轻快了起来。阳光好像也变得格外暖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