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云娇蜷缩在自己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薄薄的被子裹得紧紧的，却仍觉得有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温泉里发生的事情
简直是比之前加起来还让云娇觉得毛骨悚然。
滑腻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缠绕在身上，还有安妮。
明明是相似的一张脸，眼神却是截然不同的陌生
“云你睡着了吗？”旁边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安妮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小心，“你你是不是还在害怕吗？”
云娇没动，也没回应，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
她才没有害怕！
她就是生气！生气！
都怪安妮！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一个劲儿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还有池子底下那个该死的像是水草一样的东西
恶心死了！
“云”安妮的声音更近了，几乎就贴著耳朵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对不起嘛我真的睡着了。你别不理我”
云娇抿了抿唇，被子下的手指悄悄蜷紧。
她能感觉到那会安妮确实好像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那就是温泉有问题了。
难道是有鬼？
一想到这里，云娇不由得就打了一个寒颤。
她是真的很怕鬼第一天晚上那些看不到摸不到的东西就把她吓得连动都不敢动，只能僵在原地。
心里乱糟糟地想了半天，云娇最终还是没忍住，气鼓鼓地、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猛地翻了个身
月光恰好从高高的窄窗斜斜照进来，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银霜。就在这片银霜里，云娇对上了一双睁得圆溜溜的、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棕色眼睛。
安妮根本没睡。她就这么侧躺着，胳膊垫在脑袋下面，不知道盯着云娇的背影看了多久。见云娇终于肯转过来，她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笑容，雀斑都跟着生动起来。
“云！你终于理我了！”
“刚才到底怎么了呀？”她凑得更近，声音压成气音，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云娇脸上，带着女孩子身上干净的味道，“是不是水里有什么东西吓到你了？”
她动作快得像只扑食的小狗，半个身子都从自己床上探了过来，胳膊毫不客气地搭在云娇床沿，眼睛亮晶晶的。
云娇被她这毫不设防的亲近弄得有点懵，心里的那点别扭和恐惧，奇异地被这过于直白的热乎劲儿冲淡了些。她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伸出手指，在安妮伸过来的、微凉的手臂皮肤上，一笔一划地写：
【有东西拽我。
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让安妮微微缩了一下，但她眼睛更亮了，全神贯注地感受着，生怕错过一点信息。
“然后呢？”
云娇顿了顿，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带着点控诉和委屈：【你变得好奇怪。】
安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棕色眼睛瞪大了，里面是真真切切的茫然和惊愕：“我？！我我怎么了？我明明睡着了呀！”她急切地辩解，甚至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真的！我就记得跟你说水很舒服然后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云，你相信我！”
她的慌乱不似作假，那双眼睛干净得一眼就能望到底，此刻盛满了急于自证清白的焦灼，还有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
云娇看着这样的安妮，心里那点疑虑又开始动摇。
她又不是笨蛋，之前只是冷不丁被吓到了。
现在静下心来去想，安妮没有必要害自己的。
如果想害，那机会太多了。
不提俩人共处一室，就单单是上午在画室，安妮就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的提醒她。
或许真的是自己吓坏了产生的错觉？还是说，温泉里那鬼东西，连靠近的人都能影响？
深吸一口气，云娇抬起眼，乌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漾著水光，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露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相信你，安妮。】
【可是我好害怕。】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这谁、谁能顶得住啊！
安妮瞬间就缴械投降了，心里那点因为被怀疑而产生的小委屈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保护欲。
“当然！”她用力点头，神色却渐渐变得凝重起来，雀斑在微蹙的眉头下显得格外清晰，“云，我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云娇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些规则，”安妮继续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我总觉得很眼熟。一开始还不明显，可从昨天晚祷之后越来越强烈。有些规则，我甚至不用看，脑子里就自己冒出来了”
熟悉？不是第一次来？
云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立刻追问：【还有呢？】
“还有”安妮努力思索著，脸上露出挣扎的表情，“规则好像变了？和我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那些记忆或者说感觉并不清晰”
她越说越急，语速加快，仿佛想把脑海里混乱的碎片一股脑倒出来。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关键词刺痛，猛地抓住了云娇的手！
“不对！云，不要去！”
她的指尖冰凉，用力得几乎掐进云娇柔嫩的皮肤里。
月光下，那张总是挂著天真与热情的雀斑脸，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恐惧扭曲了。棕色的瞳孔紧缩，里面倒映着云娇错愕的脸。
“选拔不要去！绝对不要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撕裂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那不是不是好地方！是是”
“呃啊——！”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她松开云娇，双手痛苦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呵呵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
“我不不知道不呃啊不能”她断断续续地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打湿了粗糙的枕巾。
云娇被她这副模样吓坏了，连忙反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快速而用力地划着：【冷静！安妮！别想了！深呼吸！】
安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死死攥住云娇的手，指甲深深陷进她的皮肉里。她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半晌，那阵可怕的痉挛才慢慢平息。但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虚弱地瘫在那里，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对不起，云，”她哑著嗓子，气若游丝，“我不是故意吓你。但是记住，无论如何，别去参加选拔。别去。”
她抬起泪眼，紧紧锁住云娇，那眼神近乎哀求，又带着一种绝望的笃定：“离开这里，云。想办法，离开这座修道院。别别变得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云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词，立刻在她手上写问。
安妮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掠过一丝深切的茫然和悲哀。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不知道”她喃喃道，“可我总觉得我好像失败过一次。所以才‘回来’。可‘回来’之后，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不能再失败一次’、‘绝对不要去’的念头，越来越清楚”
失败过一次？回来？
云娇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猜测：轮回？重置？还是说，安妮其实是以前某个“选拔”的失败者或者幸存者？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只留下本能的恐惧和零碎的熟悉感，以新人的身份再次被投入了这个“副本”？
如果真是这样那“选拔”的尽头，等待的是什么？安妮这副样子，就是“失败”的后果吗？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云娇看着眼前虚弱惊惶、却又在努力向她示警的少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安妮身上肯定有秘密，甚至可能有危险。
但此刻，她的恐惧和警告，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但至少此刻，她流露出的恐惧和对自己的警告，是真实的。
【我知道了，安妮。】云娇用力写下，试图传递一丝温度，【我会记住的。你也要小心。】
安妮吸了吸鼻子，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点了点头，又慢慢蹭过来一点，依赖地挨着云娇的床沿。“云，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能相信的人了。”她小声说，带着鼻音，“我们一起一起想办法，找路离开，好不好？”
离开的路
云娇眼睛一亮！对了，线索！她怎么忘了！
她立刻翻身，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被她藏得好好的、边角烧焦的旧圣典，塞到安妮手里。
【这个！我今天找到的！】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妮，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你看看，能看懂吗？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安妮坐起身，就著清冷的月光，小心地翻开那本脆弱的书籍。晦涩古老的文字映入眼帘，她微微蹙眉，嘴唇无声地翕动，努力辨认著。
“神有七名随行的使者”她低声念出来，语速很慢，带着不确定，“天空从无到有剑火劈开混沌号角吹燃星光”
她快速翻过中间大段空白和难以辨认的残页，直到最后。
“蒙昧降临世界重归黑暗”
“没了。”安妮合上书，抬起头，脸上是和云娇同款的懵懂和茫然，“就这些。我只能勉强认出一部分词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完全不懂。”
云娇眼里的光一下子黯淡下去，鼓起了腮帮子。可恶！还以为找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呢！结果连安妮都看不懂！
难道真要去问那个讨人厌的迈克？
云娇抿了抿唇，小脸儿皱成一团，她不喜欢那个可恶的图书馆管理员。
别以为她没听出来！
那个人就是在说她很笨！
看过来的眼神，也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无意识地鼓了鼓腮肉，云娇咬着手指思考了一会儿。
【那那些规则呢？】光滑的指腹在安妮手臂上滑动，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依赖，【画室的，厨房的，礼拜堂的你还能想起什么特别的吗？你记性那么好，肯定能记住不少吧？】
云娇其实根本没抱太大希望，她自己一条都记不全，只是病急乱投医。
安妮看着她小猫挠人般急切又可怜的眼神，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那些规则她其实记得很清楚。
那些密密麻麻的禁忌，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但经过一天的相处，她已经有些了解自己这个新认识的漂亮朋友。
很娇气，胆子也很小，有些迟钝，就连前殿的规则都记不下来。
于是，她眨了眨那双温顺的棕色眼睛，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和歉意，声音放得更软：“画室不能盯着雕塑眼睛看太久，这个我记得。厨房规则好多，好杂”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努力回忆却力不从心，然后才用商量的、带着点安抚意味的语气轻声说“云，那些规则是挺多的，一下子要全记住确实不容易。要不我明天想办法找点炭笔和纸，把我能想起来的，都写下来给你看好不好？这样你也方便看，不用担心记漏了。”
果然！
安妮也记不全！
她就说不可能每个人都能记住那些又破又长的规则吧！
这个认知奇异地安抚了她。她立刻多云转晴，小脸上重新露出轻松的笑容，用力点了点脑袋，然后凑过去，给了安妮一个带着“同病相怜”的安慰和“我们是一伙儿的”亲近意味的、软乎乎的拥抱。
“嗯！”她在安妮耳边用气声应了一下。
女孩身上那股甜甜暖暖的气息瞬间将安妮笼罩，比任何香料都要勾人。安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感受着靠过来柔软温暖的触感，和拂过颈侧带着湿意的温热呼吸。
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安妮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然后抬起手，轻轻拂过云娇散落在肩头的乌黑长发。
黑色的发丝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指间滑过，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和她肌肤下透出的、更加隐秘惑人的甜暖混杂在一起。
安妮的指尖停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耳根在月光的阴影下，悄悄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
“先睡吧，云。”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天我一定帮你记下来。”
云娇点点头，冲她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全然信任的甜甜笑容，然后心满意足地缩回自己被窝，抱着柔软的被子蹭了蹭，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月光静静流淌，黑暗中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安妮从阴影中睁开双眼，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柔软发丝的触感和甜暖的气息。
好香
好甜
好想
将指尖含进嘴里，良久，她才缓缓合上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