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司衙门后院,林如海书房。
汪庆躬身行礼:“大人,送信之人抓到了。”
“什么!”林如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在哪?”
“已经畏罪自杀了。”
“死了?”林如海只觉得五雷轰顶,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隨即,沉下脸,质问道:“既然问出送信之人的线索,怎么没有事先向我稟报?”
“小乞丐並不清楚送信之人的身份,只是能记得送信之人的模样,卑职想著可能会在小乞丐乞討的附近出没,便让人带著他守株待兔,没想到竟然真有收穫。”
他顿了顿,继续道:“卑职记得夫人曾经说过,当初那些假倭,是盐商为了报復大人,故而担心打草惊蛇,半路敲了闷棍,將人带了回来”
听到这,林如海打断道:“既然如此,人又怎么会死了?”
“死的不是卑职带回的,而是另有其人。”
“嗯?”林如海目光中透著几分审视与疑惑。
汪庆一脸坦然道:“卑职原想著先问清楚情况,再向大人匯报,不成想,一问方知,带回来的居然是一名叫顾嘆的柴府管事。”
“柴家?”林如海脸色阴沉。
“是,就是四大盐商之一的柴家。”
汪庆顿了顿,继续道:“卑职本以为他是奉主家之命送信,可他却交代,是受了洋和尚的指使。
“洋和尚?哪里来的洋和尚?”
“卑职也十分困惑,便想著將人带回来,好让他们对质,不成想,那洋和尚竟然抹了脖子。卑职觉得事有蹊蹺,在宅子里搜查,最终找到了一间密室,並搜到了一些书籍、信件以及这个。”
他將手中的坤舆万国全图,摆在林如海面前的书案上。
林如海颤抖著拨动画轴,待將捲轴展开,方惊疑不定道:“这莫非是”
“大人认得此物?”汪庆连忙追问。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曾绘製过一份地图,这上面既有大、小西洋,又有爪哇等地,大概率便是此图,只是,这图应该早已封存,怎么会”
汪庆闻言,不禁诧异。
原以为,那洋和尚对自己上门非但丝毫不惧,似乎还早有预料,並口口声声要与林如海面谈,汪庆理所当然的认为,他跟林如海之间有著不可靠人的秘密。
他甚至怀疑这副坤舆万国图,就是林如海暗中向其输送。
在汪庆看来,勾结东洋鬼子和西洋鬼子同样可恶,本想窥破了林如海的秘密,他绝无可能放过自己,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为民除害,顺便,尝试一下能否拔出萝卜带出泥。
没想到,林如海居然並未隱瞒坤舆万国图的来歷,倒让他有些举棋不定。
林如海却饶有兴致看向他,道:“你怎么会单单挑这件带来?”
“那些信件都是洋文,卑职看不懂,书又太多,来不及看,这张图虽也看不太明白,但我大夏的地理却还是认得的,卑职担心这洋和尚图谋不轨,恐勾结倭寇,对我大夏不利”
“很好!你做的不错。”
林如海点了点头,忽然问道:“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该不会是在探我口风吧?
汪庆暗自嘀咕,嘴上却道:“依卑职之见,夫人的仇不可不报,机会难得,不如以柴府管事勾结洋和尚为由,查抄柴家。
无商不奸,只要控制住白姨娘,哪怕搜不到谋害夫人的证据,也可通过顾嘆打开突破口,挖出柴家的不法罪证。
四大盐商之间知根知底,又是竞爭关係,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不但可以一举挖出罪魁祸首,大人还能重整盐务,一举两得。”
林如海听罢,沉吟良久,不置可否道:“事关重大,需得上报京师,你先抓到的柴府管事押来,我要问话。另外,查抄到的东西也一併送来,待我过目之后,再行封存。”
汪庆略一犹豫,还是应声道:“是!”
虽然无法判断,林如海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与此事无关。
但传教士毕竟为他所杀,虽然死有余辜,可终究因此断了线索,林如海反正没几年好活,不如暂且留著他。
汪庆自问回答的合乎情理,林如海也不可能知道,他一早便知晓坤舆万国图的秘密,有心算无心,未尝不能通过他,再把线索续上。
回到前院,他先吩咐手下,將柴府管事押去林如海书房,自己则將查抄到的东西,全部过了数,才送入书房。
林如海恰好也问话完毕,看著送入书房的箱子以及瓶瓶罐罐,难掩激动:“你们把人带下去吧!”
打发走了汪庆等人,他迫不及待的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弯著腰,仔仔细细翻找起来。
可將送来的物品翻了个底掉,別说解药,就连装药的瓶子都没找到一个。
林如海难掩失落,一屁股跌坐在地,半晌,方扭头看向桌案上的坤舆万国图,脸上渐渐露出一抹释然。
自打得知中毒,他无时无刻不在天人交战。
一边是保全性命,一边是心中的信念,虽没有迈出那一步,但每每想到自己会因此动摇,林如海只觉得羞愧交加。
甚至,对於带回那封信,造成自己陷入两难的贾敏,也心生厌恶,以至於这么多天,一直对贾敏避而不见。
这次,虽然没能找到活命的解药,还很有可能会触怒了幕后主使,断绝了活下去的希望,却也让他避免了继续陷入纠结。
更关键的是,坤舆万国图的出现,又重燃了他內心的信念。
他不信给自己下毒的就是死去的洋和尚,一方面是並未找到解药。
另一方面,则是这副图,连自己也只是耳闻,若无足够身份的內应,怎么能够获得此图?
而与之勾结,里通外贼的,多半就是害自己中毒之人。
若能揪出里通外贼,卖国求荣之人,不但大仇得报,弥补此前的动摇,甚至可能青史留名。
他並非信不过汪庆,才向其隱瞒自己中毒一事。
只是,这毒虽然因为燃烧导致毒性不强,还有两、三年可活,可一旦让汪庆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只怕人心思变。
而幕后之人行事狠辣,心思深沉,吃过亏的林如海,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已经置之死地,並不担心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女儿林黛玉。
林如海沉吟良久,似乎下定了决心,缓缓从地上起身,来到书案前,將坤舆万国图收好,转而拿出一叠宣纸铺开,提笔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待洋洋洒洒、满满当当写了两张纸,方將纸上的墨跡吹乾,折好,放入信封,用蜡封好。
方推开书房的门,来到前院,找到此前送信给李守备的幕僚,將信交给对方,並耳语了几句。
隨后,踱著步子,来到公廨,拿出几张盐引,沉吟良久,方深吸一口气,缓缓抓起印信,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