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汪庆等人,被领著来到了前院一处偏厅。
酒菜倒是没缺,住宿条件也不错,但林如海不冷不热的態度,却让汪庆多少有点失望。
不过,考虑到贾敏刚刚返回,恐怕林如海这会子心里只有自家娇妻,便也没太在意。
只是,原以为他隔天便会前来致谢,没成想,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三日后的傍晚。
汪庆倒还坐得住,手下却按捺不住。
“大人,这林大人到底什么意思?咱们好歹也救了夫人,虽说好酒好菜,可把咱们放在这里不闻不问,实在说不过去吧?”
“莫不是夫妻不睦,咱们帮了倒忙?”
“別胡说!小心隔墙有耳!”
汪庆嘴上喝斥,心里也不免泛起了嘀咕。
按说,以贾敏的身段、品貌,应该不至於拢不住林如海的心吧?
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事,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男人嘛!总归难逃喜新厌旧的劣根性。
想到这,他连忙摇了摇头,贾敏虽然红顏薄命,但她死后,林如海似乎並未续弦,且对林黛玉也珍爱有加,怎么也不像是夫妻不睦。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外头喊道:“汪百户,老爷有请!”
汪庆连忙答应一声,眼神警告手下不许再私下议论,方才迈步出来。
跟著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来到前院书房,待到通稟过后,方才独自进屋。
还未等他行礼,就见林如海深深一躬道:“林某失礼了,还未曾感谢汪百户仗义出手,救下拙荆性命!”
林如海虽有前倨后恭之嫌,但汪庆却不敢托大,连忙避让道:“不敢不敢!杀倭本就是卑职份內之事。
林如海並不接话,拿起桌上一个包袱道:“大恩不言谢,这里有纹银四百两,外加四百两银票,聊表林某心意,还望汪百户莫要推辞。”
八百两?
贾敏的一条命只值八百两?
更何况,这八百两还要跟属下分。
为何要分成现银和银票,汪庆已然门清。
四百两现银是摆在明面上的,好让汪庆带手下分润,至於分多少,全凭汪庆的良心。
而那四百两便於收藏的银票,当然是方便他昧下来私藏。
汪庆倒不是在乎钱多钱少,林如海的態度,才是关键。
虽说救下贾敏,只是误打误撞,但林如海这样的三品大员的人情,別说眼前这点银子,就是十倍,也未必买的来。
虽说收了银子,並不能抹去救命的事实,但人情用一分少一分。
他寧愿不要这银子,哪怕,自掏腰包,犒劳下属,也要赚下这份人情。
故而,义正言辞道:“大人言重了,让倭寇惊扰夫人,卑职已属失职,怎敢再收大人的银子。”
林如海一介书生,哪里能拗得过他?
见他態度坚决,只得將包袱重新放回桌上,抬手道:“倭寇一事另有隱情,汪百户不妨坐下说话。”
听到另有隱情,汪庆心里不由一突,依言坐下,道:“还请大人明示。
林如海和顏悦色道:“本官知道,夫人对你有过承诺。只是,本官已经派人確认过了,那些並非倭寇,而是盐梟假扮。”
“能否让卑职去看看那些尸体?”
诚然,只从肤色长相上看,確实很难分辨真倭假倭,但这么多年过去,早有一套辨別之法。
古人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而真倭一般都是剃光前顶的代月头,即便死后剃头冒充,也可以从细微之处分辨。
另外,真倭因为常年穿木屐,大多都有罗圈腿,这些细节都是判断的根据。
汪庆不觉得林如海有骗他的必要,虽然这二十多个倭寇,在他看来是笔不小的功劳,可对於林如海来说,还不够看。
况且,他一介文官,在乎的是政绩,而非军功。
所以,他才想要確认尸体。
不料,林如海却道:“尸体本官已经看过了,確实不是真倭,天气炎热,这些尸体无人认领,本官担心会引发瘟疫,已经命人烧了。”
如果说此前,汪庆还怀疑林如海是受人蒙蔽,那么这会,明显是在毁尸灭跡。
他虽然不明白林如海这样做的用意,但身为三品巡盐御史的林如海都要遮掩的秘密,显然不是自己一个小小百户,可以探究的。
他不由庆幸,当时並不知道贾敏的身份,只当是遇到倭寇劫掠,没留活口。
形势比人强,汪庆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道:“许是天黑,看的不够仔细,卑职绝无虚报军功之意,还望大人明鑑!”
“嗯!”林如海满意的点了点头,“月黑风高,且情况紧急,来不及细究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汪百户毕竟救了拙荆的性命,本官岂会恩將仇报?”
说到这,他再度拿起桌上的包袱,递给汪庆道:“功劳不可虚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却是本官和拙荆的一点心意,汪百户切莫推辞。”
“那卑职就却之不恭了。”
汪庆没再推辞,双手接过包袱,道:“大人若无別的吩咐,卑职就先行告退了。”
他正欲告退,却被林如海叫住道:“对了!拙荆此番受了惊嚇,难免草木皆兵,杯弓蛇影,听说你武艺高强,又曾救过她的性命,本官已经跟丁美舍备倭营的李守备打了招呼,將你和那些手下也一併调了过来,以后府里的护卫,便交由你来负责了。”
若林如海没有毁尸灭跡的举动,汪庆巴不得能够近水楼台,如今,却深怕越陷越深,唯恐避之不及。
只可惜,双方地位悬殊,哪里有他反对的机会,也只能领命道:“多谢大人信任,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好夫人及府上安全。”
“去吧!回头我会让管家找你。”
“是!”
汪庆退出书房,返回暂住的偏厢,把假倭的事情,说了一遍,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怎么可能!老子看的真真切切,分明就是真倭。”
“这是要昧了咱们的功劳啊!”
“住嘴!”汪庆厉声喝止,昧著良心道,“林大人何等身份,会昧下咱们这点功劳?”
“林大人不在乎,下头未必不会”
“好了!此事休要再提,若无林大人帮忙请功,这功劳咱们也落不到多少,千里做官都只为財,咱们把头別在裤腰带上,无非是求个衣食无忧,虽说功劳打了折扣,但即便是假倭,也比层层上报捞的多。
况且,咱们到底救了夫人,林大人非但给了八百两银子做酬谢,还把咱们调来做护卫,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够在林大人身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说著,他將包袱往桌上一推,道:“这八百两银子我就不分了,你们每人拿五十两,余下的五十两,等营里其他弟兄来了,带他们去开开荤!”
眾手下闻言,不禁咽了口唾沫,隨即,连忙表態道:“那怎么能行?大人理应拿大头。”
“是啊!是啊!大人若不拿,我们怎么”
“我不像你们,上有老下有小。”
说到这,他脸色一凝,郑重其事道:“只是,拿了银子,往后若谁还质疑倭寇的真假,可別怪我翻脸不认人!”
“大人放心,咱们省得!”
安抚好了手下,汪庆也不再墨跡,把包袱一摊,道:“分分吧!”
看著面前白的银子,眾人不禁感嘆道:“不愧是三品大员,八百两,咱们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多吗?
只能说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像,对於这些手下来说,八百两確实是个天文数字,只有汪庆心里清楚,只怕贾敏隨便一套头面,都不止这点银子。
想到这,他不由心中一动,林如海莫非是在假装清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