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坐稳了!”
“辛苦汪百户为我推车了。
“愿为夫人效劳。”
压迫的从来不是男女而是阶级,若非今日这样特殊的情况,汪庆等人连贾敏的面都不可能见到,更遑论一起徒步了。
拉车的马已经被倭寇杀了,汪庆和手下,也只能被迫充当牛马。
汪庆的手下,都是这个时代的土著,早已习以为常,並不觉得拉车有什么不妥。
唯有汪庆,既要摆出与手下同甘同苦的態度,不好甩膀子,又不甘心真的做牛做马,便揽下了在车厢后面推车的活计,来聊以自慰。
你別说,还真有点心理作用,五、六里的路程,前面拉车的换了两拨,他却没带换人。
见他如此卖力,车內的贾敏,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隔著车厢,与汪庆小声交谈了起来,並暗自打定主意,要將护卫击杀的倭寇,也算在汪庆的头上。
来到扬州城下,通报了遭遇倭寇,守卫不肯开门,待得知车內还坐著贾敏这个巡盐御史夫人时,却连忙把门打开,並重新给马车套上马,护送著来到了,盐运使司衙门。
林如海早已得到消息,站在门口等候,看见马车,迎上前来:“夫人受惊了!”
“老爷!”贾敏显然情绪激动,语带啜泣道,“若非汪百户搭救,妾身只怕再也见不到老爷了!”
“丁美舍备倭营百户汪庆,拜见林大人!”
汪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汪百户快快免礼,想必你也累了,不妨先下去歇息。”
林如海伸手托住汪庆的胳膊,不容置疑道:“来人!带汪百户他们去偏厅歇息!”
汪庆趁机打量了一下林如海,只见,对方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颊清癯,身形修长,穿著一身居家的文士长袍,显得颇为儒雅。
许是常年案牘的缘故,稍稍有些佝僂。
衙门採取的是外公內私的格局,前院办公,后院住家。
马车直入后院。
不等马车停稳,贾敏便从车上下来,满脸关切道:“没惊到玉儿吧?”
“没有,王嬤嬤早带著睡下了。”
林如海回了一句,便急忙追问道:“下人只说你今日出城,却不知去向,你到底去了哪里?怎么会遇到倭寇?”
贾敏沉默不语,待步入正堂,关了门,方才道:“我也没想到竟出了勾结外人的家贼。”
她面露凝重,娓娓道来:“老爷膝下无子,一直是妾身的心病,前些日子,听董嬤嬤说城北的观音庙,颇为灵验,便寻思,寧可信其有,只是担心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便没告诉老爷。
原想著来回不过十多里的路程,也用不了多久,不成想,准备下山的时候,才发现车轴断了。府里的车架从未出过岔子,且要断也该是在路上,当时妾身就察觉到不对,董嬤嬤又一个劲的劝妾身借宿庙中。
妾身也只得以老爷不知情为由,执意回城,並命侍卫抢修,可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在太阳落山前回城,路上更是遭遇了埋伏的倭寇”
“怎么会?”林如海面沉如水,“董嬤嬤也是家里的老人了,怎么会勾结倭寇,谋害主母?”
“这妾身就不得而知了。”
“她人呢?”
“也被倭寇杀了。”
贾敏蹙眉道:“不过,她似乎对於遭遇倭寇也颇为惊讶。”
说著,又从袖中掏出药瓶和信封道:“倭寇是想逼妾身服下瓶中毒药,以妾身性命要挟老爷做什么,多亏汪百户及时赶到,才倖免於难,老爷千万別忘了,厚谢於他。
另外,为了护送妾身回来,他们连倭寇的头颅都没来得及砍,妾身已经承诺,让老爷代为请功,一共斩杀了二十六个倭寇。”
“谢自然要谢!”林如海话锋一转道,“不过,请功的事,先放一放。”
“什么意思?”
“倭寇出现在扬州附近本就事有蹊蹺,我看他这一行也不过就二十人,带的又是短刀,加上护卫也不过与倭寇数量相当,还能毫髮无损,备倭军若有这等本事,倭患早就平了!”
“老爷不会是怀疑他与倭寇勾结吧?”贾敏连忙辩解道,“我看他们是拿竹子充当长矛,显然十分仓促,並非早有准备。况且,倭寇难道还会赔上性命,配合他演戏?”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汪庆误会自己呼救,飞奔而至,以及往车內探查的情形。
尤其后者,显然是发自內心的担心自己,而非演戏,否则,也不至於等到呼救以后,才想起探查车內。
另外,若非汪庆及时赶到,倭寇已然得逞,何必节外生枝?
只是,倭寇虽然並未对自己有所不轨,但自己確实孤身面对群倭。
虽然就几句话的功夫,可谁又说得清楚?
加上倭寇没少污言秽语,对自己品头论足,事关名节,她更不能告诉林如海。
此前,借著与汪庆隔著车厢閒谈,也趁机请求汪庆,將当时的情形隱瞒。
此刻,见林如海有所怀疑,不免担心汪庆为了自证,被迫交待实情,又忙不迭的道:“汪百户武艺精湛,並非寻常百户,断无可能与倭寇勾结,老爷莫要疑神疑鬼。”
林如海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道:“我也只是慎重起见,总得了解清楚,才好下定论。”
虽然林如海话锋有所缓和,但贾敏不免关心则乱,忙道:“人家刚救了妾身性命,你却把他当做犯人,问东问西,叫妾身如何自处?”
“我何曾说过会把他当犯人盘问?”林如海皱眉道,“丁美舍备倭大营,距离扬州城足有三十多里,他为何恰巧出现,是公务还是私事,总归有跡可循。”
说到这,摆了摆手道:“行了,你此番受了惊嚇,就別管这些了,回屋泡个澡,喝完安神汤,早点安歇吧!”
他倒是没怀疑贾敏有所隱瞒,只当她惊嚇过度,失了方寸。
贾敏闻言,倒是安心了不少,她知道过犹不及,只在回房前叮嘱了一句:“汪百户於妾身有救命之恩,等老爷问明了情况,务必告知妾身!”
待贾敏离开,林如海坐回堂屋的官帽椅上,將信拆开,阅读起了信中的內容。
良久,方才抬起阴晴不定的脸,將信缓缓移至烛火处点燃。
“咳咳咳!”
那信纸似乎材质不佳,一股浓烟呛得林如海涕泪横流,却只能强忍著將信焚净。
隨后,坐在椅子上沉吟了片刻,又移步来到前院。
找来一名幕僚,耳语了几句,待看著那人领著护卫出了盐司衙门,方才重重的吐了口气。